同一个夜晚,东莞。
晚上九点,刘波的电话只响了一声,叶青就接了。
“动。”
一个字。
叶青把手机揣回兜里,拉开面包车的侧门跳下去。
八个人已经在土路边上蹲了快一个小时,腿都麻了。
黄毛搓着手站起来,嘴里哈着白气。
叶青没说多余的。
三根手指比了三下,八个人分成三组,沿着土路两侧的枯草丛往砖窑厂方向摸过去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盖住了。
地上什么都看不见,脚底下全靠踩。
泥地软,走一步陷半截,鞋帮子灌满了冷土。
每个人之间隔五米。
手势看不清就靠手机震动,一长两短是停,三短是继续。
叶青走在最前面。
弹簧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,刀刃没弹开,握着金属壳子,掌心全是汗。
暗哨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来的。
工棚里确认五个人。
外面巡过一圈的有两个。加起来七个。
比刘波之前估的多了两三个。
叶青把数字发回去的时候打了两遍才打对,手指冻僵了。
刘波回了一个字。
按原计划。
砖窑厂外围三个路口,龙傲天的人已经到位了。
三辆车,十一个人,分成三组。
龙傲天自己从车里下来了。
站在最靠近砖窑厂方向的那个岔路口,背靠着一棵法桐树,树皮粗糙,硌着后背。
手机调成静音。
嘴角那道裂口又渗血了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。
身后十一个人散在暗处,蹲的蹲站的站,没一个吭声。
空气里有股潮土味,混着远处什么工厂排出来的酸臭气,吸一口嗓子眼发痒。
九点四十。
叶青这边出了岔子。
前头推进到离工棚大概一百五十米的位置,黄毛一脚踩上了一根锈铁丝。
铁丝绷着,另一头拴了两个空罐头盒子。
哗啦。
声音在夜里炸出去老远。
工棚里的灯一下灭了。
所有人消失在黑里。
叶青骂了一声,手往下压。
全体趴下。
脸贴着地面,泥土糊在嘴唇上,谁都不敢喘大气。
对峙。
一分钟!
两分钟!
三分钟!
四分钟!
工棚的门响了!
出来一个人,手里攥着手电筒,光柱子甩着扫了一圈。
光从草丛顶上划过去。
黄毛把头往下压了压,光扫过他头顶的时候离他头发不到二十公分。
他咬着牙,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。
那人转了一圈,往几个方向照了照,没发现什么。
回去了。
灯又亮了。
叶青趴在地上等了三十秒才抬头。
回头看了黄毛一眼。黄毛的脸灰白灰白的,嘴唇在哆嗦,不是冷的,是吓的。
十点整。
刘波第二道指令进来了。
把人逼出来。
叶青给周成和葛三打了个手势。
两个人猫着腰从西侧绕过去,在围墙塌方那一片找了一堆枯草和碎木板。
打火机一弹。
风刚好是从西边往东吹的。
火苗窜起来,先是矮矮的一团,风一灌,蹿了半米多高。
浓烟裹着枯草烧焦的味道往砖窑厂方向飘。
不到两分钟,工棚里的人全出来了。
有个嗓门粗的大喊了一声:“着了着了!”
另一个人往火那边跑了两步又退回来,手里端着个塑料桶,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,泼上去火反而更大了。
乱了。
叶青没再等。
从南面带人冲了进去。
工棚门口迎面撞上两个。
一个被黄毛从身后锁住脖子,膝盖顶在腰上往下摁,脸拍在泥地里吃了一嘴土。
另一个反应快,手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匕首横着扫了一刀。
叶青上身往后仰,刀尖贴着棉袄前襟划过去,布面割开了一条口子,棉花露出来了。
他右手弹簧刀弹开,不是砍的,是戳的。
刀尖扎进对方持刀手的小臂,卡在骨头缝里。那人闷叫了一声,匕首脱手落地。
叶青把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,溅在自己袖子上。
其余人往窑洞方向散了。
叶青喊了一声:“堵住!”
两组人从两侧包过去。
窑洞是死的,三面墙一个洞口,跑进去就是口袋。
三个人退到窑洞最里面,黑咕隆咚的,手电照进去能看见三双眼睛。
一个举着手,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,第三个还想动,被葛三一脚踹在膝盖弯上,跪下来了。
叶青喘着气,手电扫了一遍。
控住的加上窑洞里的,六个。
暗哨说的是七个。
少一个。
刘波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龙爷呢?”
叶青举着手电转了一圈。
工棚,窑洞,蓄水池,围墙。
那辆深色轿车还停在原地,但驾驶座的门开着,车里没人。
“没有。控住六个,少一个。那辆轿车,人跑了。”
南边暗哨紧急来了消息。
有一个人从围墙塌方处翻了出去。
方向东北。
不是冲新站区,也不是冲包河区。
是朝主路加油站方向跑的。
个头高,体格宽,跑起来两条腿迈得开,步频稳,不是普通人跑路的样子。
叶青把信息报了。
蒋杰。
他在断后,或者在接应谁。
龙傲天那边电话同时进来了。
声音压着,喉咙眼发紧。
“我这边三个路口没一个人经过。一个都没有。他没往我这边跑。”
刘波站在据点二楼窗口,手机贴着耳朵。
两通电话的信息在脑子里交叉。
六个人。
少一个!
蒋杰往主路跑了。
龙爷不在。
他把砖窑厂周边的地形从头过了一遍。
“龙爷不在砖窑厂。”
电话两头都没声了。
“工棚里的人是饵。矿泉水,烟,地图,全是留给我们看的。他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个地方,知道我们会来收网。人摆在这儿等着我们扑。他自己根本没在。”
话说完,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瘦猴冲上来了,手里攥着对讲机,两步并三步蹿上楼梯,推门的时候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。
“波哥!据点东边巷口,有人放火了!杂货仓那间!起来了!”
刘波转身扑到窗口往外看。
东南方向。
低矮的楼顶后面,一团橘红色的光映着,不大,但烟冲得高,被风拉成一条斜的线,灰黑色的烟柱往夜空里钻。
声东击西。
砖窑厂是假靶子。
真正的刀,从头到尾对着新站区。
刘波从窗口退回来。三秒。
“瘦猴带人去灭火,控制住范围就行,不要所有人都出去,楼里留四个。叶青那边分一半人立刻回来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,拨到据点内部频道。
“所有人注意。可能有人摸进来了。各楼层锁死,窗户关上,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。”
瘦猴带着人下了楼,院子里的脚步声乱了一阵,又迅速散开了。
凌晨。
火控住了。
杂货仓烧了大半边,铁皮顶子塌下来一块,砸在里面那堆货上面。
囤的日用品,牙膏毛巾洗衣粉,全化了。
还有几本账本,纸烧成黑灰,一碰就碎。
人没伤着。算是不幸中的幸。
瘦猴在巷子墙角找到了一个空汽油桶,五升装的,桶底还剩一点残液。
职业手法。浇上就点,点了就走。
现场干干净净,没留下一个人。
刘波站在仓库门口。
脚底下全是黑灰和碎玻璃渣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空气里的烟味呛人,鼻腔里全是那股焦糊味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没烧透的纸片。
账本的一页。
数字还能认出来几个。
上个月的流水。
看了两秒,放下了。
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瘦猴站在旁边,看见他太阳穴上的筋在跳,一下一下的。
跟了这么多年,瘦猴认得这个信号。
“蒋杰呢?”刘波问。
“跟丢了。上了主路之后有辆车接他,暗哨那个位置拍不到车牌。”
刘波点了点头。
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了。
“龙爷是想告诉我,他随时能碰到我。想碰哪儿就碰哪儿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。
瘦猴没接,攥着对讲机站在那堆废墟跟前,脚底下的灰还烫着,透过鞋底往上蹿热气。
回据点的路上没人说话。
院子里留守的几个人看到刘波回来,有想上前问的,被瘦猴一个眼神压回去了。
刘波上了楼。
办公室门关上。
桌上那张势力图还摊着,笔搁在旁边。他在砖窑厂那个位置画了个叉。
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手机亮了。
一条短信。
号码没存过,归属地显示云南。
五个字。
刘老板,好久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