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凌晨四点,虎门高速服务区。
卫生间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另一根闪着,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王涛把左臂伸到水龙头下面。
凉水冲上去的那一下,肌肉跟着缩了。
刀口七公分,从前臂外侧横着切过去,不算深,但皮肉翻着,一直在往外渗。
小丁从车上拿了碘伏和纱布进来。
碘伏浇上去,王涛咬住后槽牙,脸拧了一下,没出声。
小丁缠纱布的手法不专业,绕了四五圈才绑紧。
王涛活动了两下手指,能握拳。
行了。
服务区外面的停车场上,车里亮着灯。
女孩醒了。
小潘守在旁边,跑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个面包。
牛奶她没碰。
面包撕了一小块含在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。
眼睛盯着车窗外面,不说话。
王涛回到车上,拉开车门那一下她身体缩了一下,缩完又慢慢松了。
她看了看他手臂上新缠的纱布。
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王涛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没刻意靠近,也没刻意保持距离。
早上五点,张云涛的电话进来了。
“东莞刑侦到了宿舍楼,赵跛子控住了。初步审讯交代了。孩子是零一年通过一个叫阿财的中间人买的,一万六。周永发那份假证明是后来补的,花了三千块。”
王涛没说话。
张云涛继续往下讲。
“那辆白色面包车也有线索了。赵跛子交代车主姓梁,跑长线的,专门从广西云南方向往珠三角送人。他初九要去南宁,不是回老家,是去找梁某再要一个男孩。”
再要一个。
王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张云涛后面的话把事情安排了。
已经联系了合肥市公安局刑侦支队,DNA比对开了绿色通道。
王涛带着女孩直接回合肥,到了第一时间去做采血。
“行。”
挂了。
小丁踩油门,车重新上了高速。往北。
后座安静。
女孩靠在座椅角落,眼睛半闭着。
她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很细,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的脏东西,短时间洗不掉。
车过了韶关,她又睡着了。
这回没抓王涛的衣服,但身体往他那个方向歪了歪。
合肥。
初九上午。
刘波坐在被烧毁的仓库对面的台阶上。
一包烟拆了,抽了三根,剩下的摆在旁边。
茶杯搁在脚边,凉透了。
叶青站着,手里捏了几张纸。
“六个人全是外地的。四个云南,两个贵州。前科一堆,三个身上背着案子。全是蒋杰从边境上拉回来的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。
刘波翻了翻,放在膝盖上。
“没有一个是龙爷的旧部?”
“没有。审了一宿,六个人口风一样。只见过蒋杰,没见过龙爷。钱手机转的,指令蒋杰传的。”
龙爷不出现在任何现场。
钱不经手,人不碰面,指令通过蒋杰这一层往下走。
一个影子。
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中午,龙傲天的电话来了。
声音比昨晚平了一些,但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我这边没再出事。但早上巡查的时候发现了个东西。我住那栋楼,地下车库,有辆车后备箱被撬了。里面放了一部手机。”
刘波端着电话等他说下去。
“手机开着的,屏幕上就一个录音文件。两分十七秒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是咱俩在茶馆里说话的录音。不全,但该有的都有。你说初八收网那段,一个字不差。”
茶馆。
叶青的人开的茶馆。
闭店,门从里面插上了。
后门进的,帽子围巾捂得严严实实。
还是被听到了。
****提前装好的。
什么时候装的?
不知道。
谁装的?
不知道。
龙爷从头到尾知道全部计划。砖窑厂的人是摆在那里的,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。
他们钻的不是网,是口袋。
刘波把电话挂了。
坐了十分钟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翻出手机通话记录,找到那个云南号码,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。接了。
对面没说话。
呼吸声传过来,稳,不急不缓。
刘波开口。
“龙爷,昨晚你能烧我的仓库,也能烧我的楼。你没烧。龙傲天车库里放的是录音,不是别的东西。你要的不是命。你到底要什么?”
呼吸声断了一拍。
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。
沙哑,老了,但每个字砸下去都有分量。
“我要回来。”
三个字。
电话挂了。
刘波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。
瘦猴从门口探头进来。
“波哥,仓库那边清点完了。货全烧没了,账本也废了。好在电子版叶青那边有备份,不影响大盘。”
刘波点了下头。
“龙爷不是要钱,不是要地盘。”
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他要的是位子。”
下午三点,王涛的车进了合肥。
没回据点。直接去了市公安局。
张云涛在大门口等着,看见王涛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他胳膊,然后看了他身后那个女孩。
采血很快。女孩的手臂细,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,扎的时候皱着眉头摇了摇头。
采完之后张云涛把王涛拉到走廊那头。
“比对最快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我等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王涛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。
椅子是蓝色的,硬,坐久了硌屁股。
但他一动没动。
女孩在旁边办公室里,一个女民警陪着。门开着一条缝。王涛偏头能看到她坐在椅子上,腿短,脚够不着地,晃着。
女民警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捧着,没喝,手指头一圈一圈摸着杯沿。
四十八小时。
实际上用了三十一个。
初十下午两点十七分。张云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,但也不慢。手里攥着一份报告,A4纸,两页。
王涛站起来了。
张云涛走到他跟前。
“王涛。”
叫的全名。
“比对成功。二十个基因座,全部吻合。”
他把报告往前递了递。
“她是王建国和李秀兰的女儿。”
王涛没接。
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左手上的纱布又渗了血,红色洇开了一片。
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。
白光打下来,把所有东西照得发白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然后他蹲下来了。
蹲在走廊中间,双手捂住脸。
没哭。
肩膀在抖。
一下一下的。
整个人往下塌。
张云涛站在旁边,把报告夹在胳膊底下,脸扭到一边去了。
走廊那头有人经过,看了一眼,走了。
消息传回据点的时候,刘波在跟瘦猴对仓库的损失。
很快一个小弟送来一个传真。
DNA比对报告首页。
“比对结论”那一栏,黑体加粗四个字。
支持亲权关系。
刘波盯着屏幕。
五秒。
他把手机递给瘦猴。
瘦猴接过去看了。
看完鼻子一酸,把手机扔回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
门摔上。
走廊里传来他用力擤鼻涕的声音。
刘波一个人坐着,把手机拿回来,放大了那四个字,又看了一遍。
嘴角动了动,收回去了。
拿起电话拨给王涛。
“孩子的事定了。你回来。合肥还有硬仗。”
王涛回合肥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去了趟阜阳。王建国和李秀兰的老家。
李秀兰精神不好,这些年反复住院,人瘦得脱了形。
王建国在外面打工,过年都没回。
开门的是李秀兰的母亲。
七十多了,背弯着,耳朵不灵光。
张云涛亮了证件把来意说了。
老太太站在门口愣了十几秒。
然后她整个人靠上门框,背贴着木头往下出溜,坐在了门槛上。
没哭。
她把围裙翻起来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,嘴里发出一种声音。
说不上是笑还是喘,像是什么东西堵了太久,撑不住了,从嗓子眼里往外挤。
正月十二傍晚。
女孩被送到阜阳。
李秀兰从医院出来接的。
站在民政局门口,头发扎得齐齐整整。
身上穿了一件红棉袄,洗了太多遍,红色褪得发粉。
她记得女儿丢那天穿的也是红的。
女孩从车上下来,站在三米外。
两个人隔着这三米对着。
李秀兰没冲上去。
她蹲下来了。膝盖落在地上,跟女孩一样高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。
一个拨浪鼓。
旧了,鼓面裂了一条缝,穗子掉了一根。
她轻轻摇了两下。
咚咚,咚咚。
女孩的眼睛变了。
从被带出来到现在,她眼睛里一直绷着一层东西。
紧的,空的,什么都不往里进。
这两声响一进去,那层东西裂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走了一步。
然后跑起来了。
王涛站在远处。
小丁和小潘在旁边。
三个人没说话。
王涛的手机响了。
刘波的消息。
“回来吧。龙爷有新动向。十五之前必须解决。”
他把手机装回口袋。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抱在一起的母女。
李秀兰跪在地上,两条胳膊把女孩整个裹住了,脸埋在孩子肩膀上,身体一抽一抽的。
女孩的两只手攥着她那件褪色的红棉袄。
攥得很紧。
王涛转身上了车。
车驶出阜阳城区的时候,天边烧了一片晚霞。
红得厚,压在楼顶上面。
他摇下车窗。
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,打在干了的血痕和新结的痂上面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睛里那团东西不见了。
不是没了。
是落下去了,沉到一个够不着的地方,垫在最底下,把上面所有的东西稳住了。
小丁开着车,看了眼后视镜,问了一句。
“涛哥,接下来怎么办?”
王涛没回头。
窗外的风压着他的头发往后掀,晚霞在后视镜里一寸一寸暗下去。
“回东莞。帮波哥打完最后这一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