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早上九点,张云涛的电话回来了。
“东莞刑侦大队那边松口了,同意派两个便衣过去,傍晚之前到长安镇宿舍楼,做一次入户走访调查。”
王涛攥着手机,没接话。
张云涛又补了一句。
“条件是只做询问,不能采取强制措施。材料不够硬,人家也担着风险。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我豁出面子磨了两天的结果了。”
“行。”
王涛把电话挂了。
他把刘波发来的那套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每一条。每一个时间节点。每一步退路。
他清楚一件事。便衣上门走访,问几句话,赵跛子当场不会怎么样。但走访结束之后呢?
一个被人上门查过的人,当天晚上还会老老实实睡在原来那张床上?
不会。
王涛把手机递给小丁。
“方案你再看一遍。”
小丁接过去看了,看完之后没说话,把手机还回来,去角落里蹲着抽了根烟。
下午四点十分。
小潘在烂尾楼上盯着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厂区外面的路上拐进来了。
车挺新,不是本地牌子。
车速不快,沿着宿舍楼后面那条窄路绕了半圈,停在楼后面一个死角里。那个位置从正面看不到,小潘是因为在二楼高处,角度刚好能瞄到车尾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人。戴鸭舌帽,黑夹克,个头不高,走路很快。
径直进了宿舍楼,上了三楼。
小潘拿手机拍了。车和人各一张。
二十分钟后,赵跛子出来了。
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,鼓鼓囊囊的,不轻。他一拐一拐走到面包车后面,后备箱打开,把袋子塞进去,盖上,又一拐一拐走回宿舍楼里。
鸭舌帽没出来。
小潘把照片和情况发给了王涛。
王涛看完的时候蹲在出租屋的地上。他的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上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尾巴很清楚,半截车牌也能辨认。
他没蹲多久。
拨了刘波。
“面包车来了,赵跛子在往车上搬东西。不是初九,今晚就走。”
刘波那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“方案提前。天黑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让小丁同时给张云涛打电话,把赵跛子转移东西的情况实时报过去。逼东莞那边加速,能赶上就赶上,赶不上的不等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了。
小丁那通电话打了十二分钟。
张云涛在电话那头听完,沉默了大概五秒,说了一句,我马上联系东莞刑侦,让他们提速。
能不能提得起来,他也没打保票。
傍晚六点。
天还没全黑,但已经暗下来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打在宿舍区外面那条路上。
小丁一个人去踩最后一遍路线。
从铁栅栏门到三楼楼梯口,三十二步。楼梯窄,两个人并排过不去,只能一前一后。三楼走廊到最左边那间房,十一步。
回头走撤退路线。从宿舍楼大门出来,右拐,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,到主路边上第二棵树的位置,那是停车的地方。全程跑的话四分钟出头。抱着一个孩子的话,六到七分钟。
路线没问题。
但铁栅栏门出了问题。
链条锁换了。
不是赵跛子平时用的那把老式挂锁,是一把全新的四位密码锁,银白色的,锁芯锃亮。
小丁蹲下来看了十秒,站起来掏手机拍了照传给王涛。
王涛回了两个字。
剪断。
小潘骑着摩托去了趟五金店。
店快打烊了,老板正在收卷帘门。小潘塞了五十块钱买了一把断线钳,四十公分长,钢柄。老板找了张旧报纸帮他裹上了。
七点半。
天黑透了。
宿舍区里零星亮着几盏灯。过年留守的住户不多,整栋楼黑了一大半。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,窗帘拉得死紧,缝都没有。但灯亮着,从窗帘布后面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。
鸭舌帽还没走。面包车还停在楼后面。
七点四十五。
合肥。
叶青开着那辆灰色面包车从据点出发。黄毛坐副驾驶,后面挤了四个人。另一辆车是葛三开的,载着两个人,从东边绕。
两辆车,八个人,从两个方向朝砖窑厂外围合拢。
南边暗哨的消息先到了。
砖窑厂工棚里亮着灯,光从门板缝隙里漏出来。至少三个人影在活动。门口停了两辆车,一辆深色轿车,一辆灰色皮卡。皮卡是新出现的,前两天没见过。
叶青把消息转给刘波。
刘波回了一个字。等。
龙傲天那边也动了。
包河区通往城郊方向有三个路口。每个路口他安排了一辆车。车里坐着的是他手底下最后还能叫得动的人,十一个,分成三组。
堵口用的。
龙傲天自己坐在离砖窑厂最近的那辆车里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根钢管,用毛巾裹了两圈。他靠在座椅上,嘴角那道伤口又裂了,渗出一线血。他用舌头舔了一下,咸的。
车内没人说话。发动机没熄,怠速声闷闷的。
八点整。
东莞。
王涛站在宿舍楼外面的暗处。小丁在他左手边三米远,小潘在铁栅栏门外面的巷子里,车已经开过来了,熄了火,停在第二棵树下面。
三个人耳朵里各塞了一个蓝牙耳机。小丁花二十块钱在路边摊买的,信号不怎么样,滋滋啦啦的,但能听清。
“走。”
王涛说了一个字。
小丁弯腰走到铁栅栏门跟前,把报纸撕开,断线钳的两个钳口卡上密码锁的锁梁。使劲。
咔。
声音在夜里传得远。
三个人同时没动。
宿舍楼里没反应。隔壁那户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在放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罐头一浪一浪的。
小丁把断了的锁从栅栏上取下来,塞进口袋里。门推开了,铰链响了一声。
他们进了院子。
小丁直奔一楼拐角处的配电箱。铁皮壳子锈了,拉开就行,不用钥匙。
王涛上楼梯。
八点零四分。
小丁拉下了总闸。
整栋宿舍楼的灯全灭了。
黑。
二楼有人骂了一声,方言,听不懂,大概是“又跳闸了”之类的。有人拿手机打着亮光走出来,在走廊里嘟嘟囔囔。
王涛已经到三楼了。
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靠着墙走,数步子。八步。九步。十步。十一步。
到了。
门。
他把手电叼在嘴里,用肩膀对准门板。
第一下,门晃了,没开。锁扣吃着力。
第二下,门框裂了,木屑蹦出来。
第三下。
门弹开了,摔在里面的墙上,又弹回来半截。他用手一推进去了。
屋里全黑。一股霉味和泡面的酸臭气混在一起。手电照进去,光柱扫过去。
一张桌子。一个电饭锅。地上的方便面袋子。
床。
赵跛子从床上弹起来了。
手里攥着一把刀。宽面。杀猪的那种。
手电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,牙咬着,刀举在胸口前面。
他身后那张铁架床上,被子裹着一个小小的人形,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王涛的眼睛越过赵跛子,落在那床被子上。
三秒。
赵跛子突然往窗户那个方向退了一步,嘴里喊了一声方言。
王涛扑上去了。
赵跛子劈了一刀。斜着的,从上往下。
王涛拿左小臂去格。
不是挡,是硬接的。
刀刃切进前臂外侧,肉裂开了。一种钝钝的、热的感觉,疼是后面才疼的。他闷哼了一声没停。右手扣住赵跛子的手腕往下压,膝盖顶上去。
撞在肋骨上。
赵跛子的跛腿吃不住这个力,整个人往一边歪,膝盖跪地了。王涛的体重压上去,手腕上再加了一把劲,赵跛子的手指撑不住了,刀脱手飞出去,撞在墙上落地,哐当一声。
把人翻过来按在地上。
扎带从口袋里掏出来,绕两圈,拉紧。
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。
左臂的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。他没管。
站起来。转身。走到铁架床跟前。
伸手掀开了被子。
手电的光照下去。
一个女孩缩在床角。膝盖抱着,头埋在两条胳膊中间。头发乱得打了结,身上套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毛衣,袖子挽了三层还是长,盖住了手。
她在抖。
但没哭。没叫。没抬头。
王涛把手电的光移开了,不照她的脸。
他蹲下来。
“别怕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比那个女孩抖得还厉害。
“没事了。”
就这两句,嗓子就不行了。
楼下突然传来引擎声。
面包车。
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车上。断电之后他大概就觉出不对了,直接打火要跑。
小潘从巷子里冲出来拦。
面包车加速了。大灯劈开黑暗,直冲过来。小潘往路边一滚,半个身子摔进路牙下面的排水沟里。面包车擦着他身边过去,后视镜撞在路边的树干上碎了,塑料碴子飞了一脸。
车冲上主路,尾灯在夜色里拉成两条红线,远了。
小丁从配电箱那边跑出来追了几步,追不上。
但他看清了半截车牌。
粤B,后面两位是7和3。
王涛抱着女孩下楼的时候,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。
轻。
太轻了。
路过二楼转角,走廊那头有人拿手机照过来看了一眼,看到王涛抱着孩子,又看到他胳膊上的血,那束光赶紧缩回去了,门咣一声关上。
一楼。
赵跛子被反绑着趴在三楼的水泥地上。走之前王涛回了一次头。赵跛子嘴里含糊不清地骂,口水混着灰蹭了一脸。
王涛没看他。
出了宿舍楼大门。
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。
女孩的身体猛地一缩,把脸埋进了他胸口。
王涛用左臂把她裹紧了。伤口压在她身上,血渗进旧毛衣的毛线缝隙里。他没感觉到疼。
小丁已经把车倒过来了。后门打开着。
上车。关门。
车发动的那一刻,王涛的手机响了。小丁瞄了一眼来电,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接起来。
张云涛。
“东莞刑侦两个便衣已经出发了,预计十五分钟到长安镇。人怎么样?”
小丁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后座上,王涛靠着车窗坐着,一条胳膊搂着那个女孩,另一条在滴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是冷,是空白。像是人到了某个地方之后,脸上就什么都挂不住了。
“人出来了。赵跛子在三楼绑着,让他们去收。”
王涛在后座说的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张云涛那头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自己上去抢的?”
没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小丁挂了电话,踩油门。车驶出长安镇,上了主路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后座上一直没声音。
小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手抓着王涛衣服的前襟,五根手指头扣进布料里,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睡着了都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