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场,第67分钟。
林风回撤到中场拿球,身边罕见地没有防守球员——猛虎队的两个人刚才被刘洋带走了。
他带了两步,抬头看了一眼门将的位置,起脚远射。
皮球像炮弹一样,笔直地飞向球门。
门将飞身扑救,指尖差了一截。
1比0。
猛虎队的球迷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嘘声。
但那片橙色的海洋,则彻底沸腾了。
刘洋从后场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,满头的血蹭在他球衣上。
“林风,还得是你!”
第82分钟。
猛虎队角球,球开到前点,前锋力压郭海头球攻门。
张岩扑了一下,但球还是弹在门柱内侧滚进门线。
1比1。
那片橙色海洋突然安静了。
猛虎队的球迷疯狂了,有人挥舞旗帜,有人吹着喇叭,有人把围巾举过头顶。
郭海跪在地上,双手捂脸。
刘洋跑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
“老郭,没关系,还有时间!”
郭海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咬着牙。
第89分钟。
龙腾队获得角球。
林风走向角旗区,把球放好,退后两步。
他看了一眼禁区,助跑,起脚。
皮球划出一道弧线,绕过前点的防守队员,精准地落在郭海头顶。
郭海高高跃起,额头砸在皮球上。
球改变方向,弹地后窜入远角。
2比1。
准绝杀。
郭海跪在草皮上,双手指天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队友们冲过来,把他压在身下。
终场哨响。
龙腾队2比1绝杀岭南猛虎,取得六连胜。
队员们冲进场内庆祝。
刘洋没有参加庆祝,他低着头走向球员通道,脚步很快。
林风追上去,在通道口拉住他。
“刘哥,到底怎么了?”
刘洋甩开他的手,欲言又止,最后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
林风站在通道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当晚,林风没有跟随球队大巴车回基地。
他给韩松请了假,打车偷偷跟随着刘洋,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他上楼,在走廊里找到了刘洋。
刘洋蹲在儿科病房门口,双手抱头,肩膀在抖。
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刺眼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被折弯的铁丝。
“刘哥。”林风走过去,蹲下来。
刘洋抬起头,眼眶通红,满脸是泪。
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,又咽回去了。
林风没催,就那么蹲着,等他。
“小蕊……”刘洋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病情恶化了。医生说要尽快手术,费用三十万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“我拿不出这么多钱。我存了那么多年,也只有几万块。我对不起小蕊……我不是个好爸爸……”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的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响。
林风看着刘洋抖动的肩膀,想起去年在大排档,刘洋笑着说“女儿的病,会好起来的”。
他伸手,拍了拍刘洋的背。
“手术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你别着急,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刘洋猛地抬起头,看着林风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风站起来,“你在这陪小蕊,我明天再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风敲开了赵明远的办公室。
赵明远正在看财务报表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看到林风进来,他放下报表。
“坐。”
林风没坐。
“赵总,我想预支半年工资。”
赵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半年?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?”
林风沉默了片刻。
“刘哥的女儿病了,需要三十万做手术。他拿不出那么多钱。”
赵明远看着林风,沉默了很久。
刘洋的事,他早就知道了。
前几天,刘洋也找他来预支过工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。
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里散开。
“预支半年,十二万。加上你自己的积蓄,能凑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”
“还差十万。”赵明远把烟掐灭,转过身。“剩下的,俱乐部出。”
林风看着他。
“赵总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刘洋是龙腾队的队长,他的女儿就是龙腾队的女儿。这钱,俱乐部该出。”
“我替刘洋谢谢你!”
当天下午,林风回到医院。
刘洋正坐在病床边,给小蕊削苹果。
小蕊五岁,瘦瘦小小的,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,但眼睛很亮。
看到林风进来,她笑了。
“林风叔叔!”
林风走过去,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蹲下来。
“小蕊,叔叔给你带了好吃的。”
小蕊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林风站起来,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刘洋手里。
刘洋低头看着那张卡,手指在抖。
“这张卡里有二十万,剩下的十万,赵总说俱乐部出。”
刘洋的眼泪刷地流下来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膝盖一弯,就要往下跪。
林风一把扶住他。
“刘哥!”
刘洋的腿弯着,硬撑住没跪下去,但腰已经弯了。
他把脸埋在林风肩窝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林风……我这辈子……这条命是你的……”
林风拍着他的背,什么都没说。
小蕊坐在床上,看着爸爸哭,自己也哭了,苹果掉在被子上,滚到地上。
周三,小蕊的手术。
刘洋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三个小时,一动不动。
林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,陪着他。
赵明远也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站在走廊里,不知道该放哪。
赵小雨、韩松、周宁、郭海、张岩,都来了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,穿着龙腾队的训练服,橙色的一片,像一团火。
手术灯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
刘洋的腿一软,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,这次是哭,也是笑。
林风走过去,伸出手。
刘洋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,一把抱住他,抱得很紧。
林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但没推开。
一个月后,小蕊出院了。
刘洋的状态也回来了,甚至比以前更好。
他在中场像一台永动机,抢断、传球、组织,无所不能。
媒体开始叫他“华乙第一中场”,有记者采访他,问他状态为什么突然这么好。
刘洋看着镜头,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有人在背后推着我。”
记者追问是谁,他没回答。
那天训练结束后,刘洋把林风叫到更衣室。
他从包里拿出一面锦旗,红色的绒布,金黄色的流苏,上面写着两个大字——恩人。
林风愣住了。
“刘哥,你这是……”
刘洋把锦旗展开,挂在林风脖子上。
“别拒绝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欠你的钱,我会尽快还。”
林风低头看着那面锦旗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别这样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刘洋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人。”
林风没理他,把锦旗摘下来,叠好,塞进包里。
刘洋站在旁边,看着他叠锦旗的样子,很慢,很仔细。
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,但这次没哭。
窗外,阳光照在新铺的草皮上,绿得发亮。
林风把包拉好,站起来,拍了拍刘洋的肩膀。
“走,训练去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更衣室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前一后。
像两条平行线,在某个点交汇,又分开,再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