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。
沈芊芊刚回到住院部楼下,就看见乔语在幸福湾医院大门口来回踱步,衣衫凌乱,眼眶红肿,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门口站着几个保镖,把她拦得死死的,一步都进不去。
一见沈芊芊回来,乔语立刻冲上前,泪眼婆娑地抓住她的手腕:“求你……让我进去看看江辞哥哥吧!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就让我看他一眼,好不好?”
沈芊芊心头微动,可一想到正是乔语害得江辞病情恶化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这里不欢迎你,回去吧。”
她径直从乔语身边走过。
“等等!”
乔语突然将耳钩抵在脖子上,声音颤抖,“你要不让我进去,我现在就死给你看!”
威胁?
沈芊芊脚步一顿,缓缓回头,唇角微扬,眼底却毫无温度:“你随意。”
话落,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住院大厅。
“沈芊芊——我恨你!”
乔语在身后嘶喊。
沈芊芊摆了摆手,语气轻快:“巧了,我也不喜欢你。”
乔语气得直打嗝,站在原地哭得抽抽噎噎——
她已经在这守了一下午,连门都没踏进去半步。
·
病房外走廊。
沈芊芊远远就看见路以冬站在江辞病房门口,心猛地一紧,快步跑过去。
“小嫂嫂?”
路以冬听见动静,转过身。
“江辞怎么了?”
她急问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路以冬无奈地让开位置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沈芊芊看见江辞穿着病号服,呆坐在床边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。
“两个多小时前,他突然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,然后就一直这样坐着,一动不动。”
路以冬揉了揉鼻尖,“医生刚靠近门口,就被他一句‘滚’轰出来了。”
“他肯说话了?”
沈芊芊眼睛一亮。
“嗯……虽然只说了一个字。”
路以冬苦笑。
“谢谢。”
沈芊芊松了口气,冲他笑了笑,
“今天辛苦你了,路少。”
“不客气,阿辞是我兄弟。”
路以冬拍拍胸口。
送走路以冬后,沈芊芊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病房门。
她走到床边,挨着江辞坐下,故意往他身上靠了靠,仰头打量他憔悴的脸。
“阿辞,”
她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委屈,“我今天差点出事了。”
男人瞳孔骤然一缩。
沈芊芊心底暗喜——
他听得进去。
她攥紧他的手臂,声音微微发颤:
“有人趁你生病要欺负我,还好保镖及时赶到…不然,你今晚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沉默几秒后,江辞沙哑开口:“你没受伤吧?”
“我没事儿。”
她眼眶泛红,“我只希望你能好起来。就算不为自己,也为我想想,好吗?”
江辞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垂眸,侧身背对她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芊芊……我可能……好不了了。”
声音里藏着压抑的痛苦。
“你会好的!”
沈芊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,脸颊贴在他背上,感受着他微烫的体温。
“这病能控制,你以前发作两百多次,现在越来越少,说明你在好转。阿辞,你要信自己。”
良久,她松开手,起身进了浴室。
片刻后,她端着一盆热水出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。
“路过超市,顺手买了剃须刀。”
她打开盒子,按下开关,嗡鸣声响起。
她挤了点剃须膏,伸手卡住他下巴,逼他抬头:“胡子留这么长,太邋遢了。”
江辞没反抗,像条砧板上的鱼,任她摆布。
“第一次给人剃胡子,疼了也忍着啊,江先生。”
她跪在床边,动作生疏却认真。
十几分钟后,胡渣尽除,一张清俊的脸重新显露。
沈芊芊满意地挑起他下巴:“真帅!我男人果然最帅。”
顿了顿,又自夸:“第一次就剃这么好,是不是该夸我?”
江辞:“……”
她又拨开他遮眼的碎发,轻叹:
“你躲我眼神干嘛?不过…没推开我,已经很好了。”
接下来一周,江辞依旧寡言,但至少开始吃饭了。
而沈芊芊,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在医院又待了三天,沈芊芊直接给江辞办了出院手续,带他回幸福湾静养。
半个多月没见阳光,刚踏出住院部大门,刺眼的日光就让江辞眯起眼,头痛骤然袭来——
眼前猛地闪过夜子薇浑身是血、倒在自己脚边的画面。
他呼吸一滞,瞳孔骤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阿辞?”
沈芊芊察觉不对,立刻上前,“你怎么了?”
江辞没答,手却死死攥成拳。
下一秒,他猛地迈步下台阶。
“等等!”
沈芊芊一把抓住他胳膊。
“松开!”
他侧眸瞪她,眼底泛红。
“我不要!”
她死死攥住——
如果现在放手,他怕是彻底消失。
江辞用力甩开她,却听见身后一声痛呼。
他脚步一顿,回头——
沈芊芊跌坐在地,眉头紧蹙,疼得说不出话。
他眼神微动,却只沉默一瞬,转身大步离去。
沈芊芊咬牙爬起,拎着行李包追上去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江辞却越走越快。
就在医院大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下一秒,数十名记者如潮水般涌来,摄像机、话筒齐刷刷怼到他脸上。
“江辞先生,您这是痊愈出院了吗?”
“您隐瞒病情四年,是如何在江氏稳坐总裁之位的?”
“这病还能治好吗?”
“听说您母亲当年也是因这病跳楼自杀——是真的吗?”
最后一句,像刀劈进颅骨。
江辞脑中“嗡”地炸开,眼前再度浮现夜子薇倒下的画面。
血腥味在嘴里漫开——
他咬破了唇。
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刃,直刺那个提问的男记者。
对方吓得手一抖:“江、江辞他……”
“滚开!”
江辞怒吼。
人群瞬间散开,他冲出包围,头也不回地奔入街巷。
沈芊芊抓起地上的行李,拔腿狂追。
直到一条窄巷深处,她终于看见他蜷在墙角,脸埋进膝盖,肩膀微微发颤。
她放轻脚步走近。
听到动静,江辞缓缓抬头。
“我们回家吧?”
她伸出手,气息未平。
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,终于搭上,顺势站起,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。
沈芊芊被勒得几乎窒息,却没挣扎,只是轻轻拍着他后背:“没事了……没人追来,我们回家。”
他把脸埋进她颈窝,颤抖良久,才渐渐平静。
她牵起他的手,走向路边。
回到幸福湾。
刚下车,张妈和顾伯就迎了出来。
“少爷可算回来了!我炖了您爱喝的汤!”
张妈还系着围裙,锅铲都没放下。
可江辞只是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张妈和顾伯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芊芊轻叹:“他最近不太说话,你们别往心里去。”
进屋后,她倒了杯温水送上楼。
房门虚掩,她推门而入——
江辞侧躺在床上,窗帘紧闭,房间昏暗如夜。
她打开床头灯,暖光倾泻。
“不是说渴了吗?起来喝水。”
她伸手去拉他。
江辞却猛地拽住她手腕,将她扯倒在床上!
水杯摔落,温水浸透床单。
下一秒,他翻身压上来,一手扣住她下巴,狠狠吻住她的唇。
吻得凶狠,近乎掠夺。
可就在她以为他会失控时,他却忽然停下,喘息着撑在她上方,眼神慌乱地望向天花板。
“芊芊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“我好痛苦。每一秒,都像在地狱里熬。”
沈芊芊撑起身,俯视着他:“那就别想了。人要往前走,总回头看,只会困死在回忆里。”
“我想忘……可越想忘,记得越清楚。”
他抬手遮住泛红的眼角,苦笑,
“整整二十年,我试过所有办法……还是忘不掉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看向她,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:“你有没有……能让我彻底忘记的办法?”
沈芊芊没立刻回答。
那点光,迅速在他眼中熄灭。
他自嘲一笑,薄唇勾起:“我就知道…你也没有办法。”
“阿辞……”
沈芊芊撑在床上的指尖死死攥着床单,指节泛白。
“办法不是没有,但我更希望你能真正释怀。”
只有彻底放下,再回望那段过往,才不会觉得伤口还在流血。
“释怀?”
江辞低头苦笑,嗓音沙哑,“都过去这么久…如果真能释怀,现在提起她,我也不会疼得像要窒息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原谅自己。”
沈芊芊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,试图把一点暖意渡给他,“你把自己困在那天的阳台上,一步都没走出来。”
江辞眸光一颤。
“我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。”
她轻声说。
男人猛地抬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她。
沈芊芊抿了抿唇,眼中带着试探与心疼:“那件事……不怪你。或许对妈来说,离开,反而是种解脱?”
江辞瞳孔骤缩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四年前,幸福湾顶层阳台。
夜子薇站在栏杆边,低头冲他微笑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母亲笑得那么轻松、那么真实,仿佛卸下了半生重担。
也许……她说得对。
死亡,对她而言,真的是一种解脱?
喉结滚动,江辞久久未语,只是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女孩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江宴和我妈,从来就没爱过我。我生下来,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。”
“小时候,江宴动不动就打我、骂我……有一次,我被打得浑身是伤,又淋了雨,高烧到神志不清。”
“夜子薇回家看到我那样,叫了医生来打针。”
“那天,她破天荒地给我包扎伤口,还说:‘如果不想挨打,就变强。只有你足够强大,别人才不敢欺负你。’”
所以他拼命长大,拼命往上爬。
后来,他真的强大到无人敢惹。
可在外人眼里,他成了冷血无情、逼亲父走上绝路的恶魔。
想到这些,胸口一阵窒息。
眼底泛起水光,却被他强行压下。
沈芊芊却看得真切。
她立刻抬手捧住他的脸,声音哽咽:“别说了…求你,别再撕开伤口了。”
“芊芊……”
江辞猛地将她拥入怀中,脸深深埋进她肩窝。
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她的衣衫。
“江宴当年害垮了我外公家,把我妈逼到绝境。江氏能有今天,全是踩着我妈的尊严换来的!”
他浑身颤抖,声音破碎,“而我……我夺回江氏,把它做成如今的规模,其实……我跟江宴有什么区别?我也在践踏她的尊严!”
沈芊芊心如刀绞。
她紧紧回抱住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我都明白了。江宴不是人,你不能被他毁掉。我们一起收集证据,替妈妈讨回公道,好不好?”
“讨回公道?”
江辞身体一僵。
沈芊芊红着眼,坚定地看着他:
“既然江氏是用妈妈的命换来的,那就更不能让它回到江宴手里!你必须站起来,亲手守住她最后的尊严!”
江辞沉默良久,没有回答。
沈芊芊抬手,轻轻揉了揉他凌乱的发:“我知道你能好起来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她抱紧他,声音温柔却坚定:
“以前你没人爱,现在有了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永远。”
——以前你没人爱,现在有了。
这句话,像冬夜里的一簇火苗,悄然融化了他冰封多年的心。
诊所,午后。
沈芊芊刚回到办公室,轮椅碾过走廊的声音便由远及近。
她抬头,正对上江陌含笑的目光。
她立刻移开视线。
江陌示意手下留在门外,自己摇着轮椅缓缓进来。
“沈医生,好久不见。”
“江先生有事?”
她放下水杯,语气冷淡,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给。
“之前隐瞒身份,是我不对。今天特地来道歉。”
沈芊芊冷笑:“不必。你对我来说,不过是个稍微熟一点的陌生人罢了。”
江陌脸色微沉。
原来,在她心里,他连“朋友”都算不上?
“你就因为我是江辞同父异母的哥哥,就这么恨我?”
他声音微涩。
“对。”
她毫不掩饰,“从在江家老宅见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讨厌你。不是因为你骗我,而是——你是江宴的儿子。背地里,你肯定也没少算计阿辞。”
江陌被噎得咳嗽几声,脸色发白。
但他很快调整神色,语气平静:
“听说江辞出院了?他现在……还好吗?”
“不劳你假关心。”
沈芊芊双臂环胸,靠进椅背,“你腿上的伤,是不是也该问问自己做过什么?”
江陌眸光一闪,笑意却依旧温和:
“江辞不在的这几个月,北城风云突变。我看,江氏……快易主了。”
“是吗?”
沈芊芊淡淡一笑,不为所动,“那你慢走,不送。”
门关上后,她长舒一口气。
楼下,江陌被人推着出来。
等候多时的阿雪立刻迎上前:“大少爷,老爷让您去公司一趟。”
“嗯。”
江陌应了一声,面色阴郁。
阿雪心知肚明。
但……这未必是坏事。
他收回目光,默默跟上。
沈芊芊取完药准备离开,却在走廊尽头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贺翊。
他一身铁灰色西装,领带一丝不苟,头发梳成利落的大背头,整个人透着成熟稳重的气息。
看到她,他微微一笑:
“沈医生,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