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带碾过碎石,发出金属与骨渣摩擦的声响。那台猎杀机器人已经爬上了高台最后一级台阶,电击矛前端噼啪跳着蓝光,离张强的脚踝不到两米。他没动,枪口压低,手指卡在扳机护圈外——现在开枪会暴露弹药只剩三发的事实。
陈穗蹲在沙袋后,铁盒贴着胸口。她听见耳机里有杂音,是地下耐酸苔藓被电流烧毁前的最后一声震颤,但她不能伸手去碰耳机。一动就是死。
“它在等。”她低声说。
张强没回头,“等什么?”
“等确认我们是不是活物。”她盯着机器人光学镜头收缩的频率,“刚才那声短讯不是攻击指令,是生物识别请求。”
张强咬牙,从战术腰带上扯下一块烧变形的金属板,猛地甩出去。板子撞在机器人肩部,叮当落地。机器红眼扫过,没有追击。
“看来答错了。”他说。
陈穗没接话。她把铁盒轻轻放在地上,左手仍插在兜里,右手慢慢抽出一把折叠铲。这不是武器,是工具,但在这里,能敲碎头盔的东西都算武器。
下面广场的情况更糟。守卫退进环形掩体的人不超过十个,两具尸体横在缺口处,没人敢拖。一台重型机甲站在三十米外,肩炮充能时发出低频嗡鸣,像某种野兽在喘息。天上三架飞行器轮流扫描,光斑扫过的地方,立刻有猎杀机器人补位推进。
“左翼车阵还能用。”她说,“你还有多少绊雷?”
“只剩一个。”张强摸了摸右腿绑带,“电缆够长,但得有人引它过去。”
“我来。”
“你疯了?”他转头看她,“你是最后一个能指挥全局的人!”
“所以我不该死在高台上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你现在是唯一拿得动枪的指挥者。我去引,你设雷。顺序不能换。”
张强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下,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们没再多说。这种时候废话等于浪费氧气。陈穗抓起铁盒,翻身滚下高台背面。碎砖划破手套,掌心火辣辣地疼,但她没停。她沿着墙根跑,故意踩出声音,绕到废车阵侧面。一辆翻倒的装甲车还立着半边,油箱漏了一地黑液。
她把铁盒塞进夹克内侧,掏出一颗种子瓶,拧开盖子,把里面灰绿色的颗粒撒在车底缝隙。不是为了种,是为了让敌人误判这是爆炸装置的引信区。她做过太多次这种伪装——灾变第二年,她靠这招骗过一群掠夺者,让他们炸了自己的补给车。
她退回墙角,拍了三下手。
张强在高台另一侧拉动电缆,把最后一个震动感应器固定在煤气罐上。他数到五,轻敲墙面两下。
陈穗冲了出去。
她跑得不快,故意踢翻几个空罐子制造噪音。重型机甲的肩炮转向她,但没有开火——它的目标优先级还没升到致命级。两台猎杀机器人从侧翼包抄,红外线扫过她的背影。
她拐进车阵,绕到装甲车后,猛地将一根钢筋插进油污地面,形成临时路障。一台机器人跃起,电击矛劈向车顶,火花四溅。她趁机滚到另一侧,抓起事先藏好的燃烧瓶,砸向机器人关节连接处。
玻璃碎裂,火焰腾起。机器人短暂失控,原地打转。另一台逼近,尾部喷出辐射脉冲,她扑倒在地,听见子弹打在车体上的闷响——张强开火了。
机器人被吸引,调头追击高台方向。张强一边射击一边后撤,引它进入电缆区。就在机器人踏上感应器的瞬间,他按下遥控器。
煤气罐炸了。
冲击波掀翻一台猎杀机器人,另一台被飞溅的金属片削掉半个头颅,歪倒在路边。张强没庆祝,立刻趴下,避开飞行器的新一轮扫描。
陈穗趁机退回环形掩体正门缺口。这里原本是核心区入口的最后防线,现在只剩半堵断墙和几根扭曲的钢筋。两名守卫趴在左侧,拿着只剩三发子弹的步枪;右侧行人通道躺着一人,已经不动了。
“左翼清了。”她靠墙喘气,“还能撑一会儿。”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张强跟进来,腿部擦伤渗血,裤子黏在皮肤上,“重型机甲要动了。”
那台机甲确实动了。它不再等待,迈步向前,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脚印。肩炮充能完毕,炮口亮起刺目红光。
“散!”陈穗喊。
三人刚离开原位,炮火就轰了过来。混凝土墙炸开一个两米宽的豁口,碎石飞溅,一名守卫被气浪掀翻,脑袋撞上钢筋,当场没了呼吸。另一人捂着耳朵缩在角落,手指发抖。
张强拖着他往后挪,“别愣着!去右通道设障!”
那人点头,连滚带爬去了。张强看向陈穗,“还有招吗?”
她摇头,“普通武器打不穿它的动力核心。C4呢?”
“最后一块绑在无人机残骸上,遥控还在。”他指了指口袋,“但得靠近关节才能引爆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又来?”
“因为你比我慢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而且你腿伤了。”
张强没争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。他撕开急救包,草草包扎伤口,抬头时陈穗已经抓起残骸,猫腰冲了出去。
她贴着墙根跑,利用爆炸后的烟尘遮蔽身形。重型机甲正在清理障碍,用机械臂搬开倒塌的梁柱。她算准距离,在它右腿抬起的瞬间冲向后方,将C4磁吸在膝关节外侧。
遥控器在她手中。她没立刻引爆,而是趴下,等机甲转身。
它转了。
炮口对准掩体方向。
她按下按钮。
轰的一声,机甲右腿炸出一团火球,液压油喷射,整台机体失去平衡,单膝跪地。但它没倒,肩炮仍在充能。
“走!”张强在缺口处大喊。
陈穗翻身滚回掩体,刚落地就听见头顶一声巨响——飞行器投下照明弹,强光笼罩整个区域。所有幸存者位置暴露无遗。
“右侧通道封死了!”守卫喊,“它们从后面来了!”
两台猎杀机器人突破侧翼,正快速逼近。张强抓起最后两枚燃烧瓶扔出去,暂时挡住去路。但他知道这只是拖延。
“弹药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”守卫摇头。
“我还有三发。”他拉开枪膛,“你呢?”
陈穗从铁盒里摸出一把钢钉和一块磁铁,“能当近战武器。”
张强苦笑,“真TM硬核。”
他们退到正门最后屏障——一堆混凝土块和钢筋搭成的矮墙。重伤员被拖进通风道入口,陈穗命令他继续往深处爬,别停下。那人点头,消失在黑暗中。
外面,重型机甲挣扎着站起来,虽然右腿受损,但仍能移动。它不再用肩炮,而是拔出腰间的切割刃,一步步逼近。
猎杀机器人也重新合围。
张强靠墙坐着,呼吸越来越重。他右腿伤口开始发烫,可能是感染了。他没管,只是检查枪械,确保最后一颗子弹能打出去。
陈穗蹲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把折叠铲。她左手插在兜里,掌心烫得像是要烧起来。她能感觉到地下根网在波动,老藤的枝干正在传递警报信号,但她不能连。一旦连接,绿光会从指缝漏出,她就会死。
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。
“撑到信号恢复。”她说。
“多久?”张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头,“那就撑到不能撑为止。”
他们不再说话。
外面,金属履带碾过碎骨的声音越来越近。一台猎杀机器人跃上矮墙,光学镜头锁定两人。陈穗抓起钢钉,猛地掷出,钉进镜头缝隙。机器人短暂失衡,张强抬枪,一发打穿动力核心。
但它倒下的瞬间,另一台已经补位。
重型机甲也到了二十米内。它举起切割刃,刀身通红。
风卷着灰烬打转。远处,核心区的大门依旧矗立,三百米外,静得像座坟。
陈穗右手紧握铁盒,指尖摩挲着盒面的“穗”字。她没看敌人,只盯着那扇门。
她知道,只要门没破,她就不能倒。
张强靠在她肩上,枪口稳稳对着前方。他的呼吸很沉,但手指没抖。
第一台猎杀机器人启动了电击矛,跃下高墙。
他们没有开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