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带压过墙壁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钢筋断了,弹起来插进旁边的油箱。张强没有回头,他知道那辆车会炸,但他还是往前跑。他左耳贴着墙,听见头顶有动静——不是脚步声,是金属转动的声音,像工具卡住了一样。
街口起火了。
三个守卫冲出来,两个倒下了。一个趴在狙击枪后面不动,应该死了;另一个拖着腿往掩体爬,背上全是血。第三人还在开枪,子弹打在机甲上,火花四溅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那台四足机甲站定,肩膀上的武器展开,喷出蓝白色的火焰,把路障直接烧成了铁水。热气扑来,连躲在拐角的张强都觉得脸烫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表。指针停在1:23,表盘黑了。这表早就坏了,但他还是习惯看一眼。以前林深总笑他:“队长,你这表比发电机还难修。”现在没人说了。
他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主控大厅通往核心区的路被炸塌了,烟还没散。两个伤员架着第三个往地下跑,那人一只脚耷拉着,明显断了。其中一个看见张强,声音沙哑:“东区炮塔炸了!我们的人全没了!”
张强点头。“去地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前面看看。”
那人还想说话,但张强已经绕过去,踩着碎裂的通风管走了。他右眼戴着军用目镜,虽然没电了,夜视不能用,但能挡点灰尘。他顺手摘下来擦了擦灰,再戴上。眼前清楚了些。
前面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玻璃碎了。一架小无人机撞破实验室外墙掉下来,机身着火,照亮了远处街道。就在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——七八台猎杀机器人排成扇形前进,眼睛泛着红光,像野兽盯猎物一样。它们不急,也不喊话,只是慢慢推进,用红外线扫每个角落、每条沟。
张强靠墙站着,喘口气。
他明白这种打法。先清外围,再缩小范围,最后围杀目标。对方不是来抢东西的,是来杀人的。
他摸了下腰间的枪。枪还在,弹匣只剩一半。打重甲没用,打这些小机器也撑不了多久。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枪,是时间。备用电源没启动,说明能源舱出事了。而林深……这个名字闪过脑海,他立刻压下去。现在不能想这些。
他得找陈穗。
她住在种子储藏室附近,那边结构结实,防辐射层厚,理论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。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警报。广播系统坏了,警铃只响了十秒就断电了,可能只有靠近主控台的人才听到。
他加快脚步,穿过一条低矮的维修通道。头顶管道滴水,落在他肩上,冰凉。走到尽头时,他听见前面有人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,铁门被推开。
陈穗出来了,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。她穿着改过的防辐射服,袖口磨破了,左手插在衣兜里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飞行器的光斑在建筑间来回扫。
她没往地下跑,反而朝主街区走。
两人在路口碰上了。
张强停下,陈穗也停下。他们对视一秒,都没说话。然后同时看向街尽头——那排红色的机械眼,越来越近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陈穗问,声音很稳。
“来找你。”张强说,“防线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了看燃烧的货车和倒塌的墙,“刚才我听见爆炸,无人机撞进来我就出来了。”
“你没去地下?”
“去了也没用。”她说,“那边通风口太小,一旦被封就出不来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信林深只动了能源舱。”
张强眼神一紧。
“你是说,他还改了别的系统?”
“他昨晚申请过C级应急权限。”陈穗语气平静,“我没批,但他用了假签名。这种事不会只做一半。”
张强沉默几秒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所以现在不只是断电,连后备程序也被锁了?”
“很可能。”她握紧铁盒,手指发白,“我们现在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到,只能靠眼睛和耳朵活命。”
远处又是一声巨响。一台重型机甲用切割臂拆掉半堵墙,混凝土块哗啦落下。六台猎杀机器人迅速进入空地,开始一间间搜房。其中一台发现一个人,直接射出电磁钉,把人钉死在墙上。尸体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陈穗看着,没移开视线。
她见过更惨的。灾变第七天,她妈妈被辐射侵蚀,皮肤一层层烂掉,变成白骨。她亲眼看着,那种痛喊不出来,只能睁着眼,直到眼球干瘪。比起那个,现在的场面还好。
“我们得上去。”她说,“要看清它们怎么走。”
“中央广场的环形掩体。”张强点头,“视野最好,但没人守了。”
“那就我们守。”
“你有武器?”
她拍了拍铁盒:“有这个就行。”
张强没多问。他知道她藏着东西,但从不打听。末日三年,他懂一件事:别问别人的底牌,除非你想替她承担后果。
两人贴着墙根走,避开大路。路上到处是残骸——烧焦的衣服、断掉的枪管、散落的药包。有个守卫倒在路边,胸口插着金属刺,嘴里冒血泡。他看见他们经过,伸手想抓,但力气不够,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湿痕。
陈穗看了一眼,没停。
她不是冷血,是知道救不了。多停一秒,三个人都可能死。
他们爬上广场边的观测高台。这是旧商场二楼改的监控点,楼梯炸坏了一半,只剩几根钢筋露在外面。张强先上去,转身拉了她一把。她的手很凉,有点出汗。
高台上堆着几个沙袋,原来是架机枪用的。现在枪没了,只剩歪倒的支架。他们蹲在沙袋后,看着外面。
情况比想象中更糟。
守卫们丢了第二道防线,退进了环形掩体。有人扔燃烧瓶,点燃货车想挡视线,但猎杀机器人立刻绕后偷袭。一人倒下,其他人马上分散逃跑,有的钻地下室,有的翻墙。没人指挥,各自为战。
重型机甲清掉了大部分障碍,正朝核心区大门推进。天上多了三架飞行器,不断投下光斑,标记活着的人。一台机甲甚至开始搬尸体——不是为了救人,是怕挡住路。
“撑不了十分钟。”张强摘下目镜擦了把脸,声音低。
陈穗没接话。她盯着飞行器的光,发现它们扫一遍要十七秒,中间有两秒看不到。她记住了这个数,没说。
她右手一直放在铁盒上,手指轻轻摩挲盒上的“穗”字。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小动作。其他时候,她必须看起来和别人一样——害怕、紧张、只能躲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场袭击不是偶然。
信号是从内部发的。攻击节奏太准了,不像临时动手,像是练过很多次。对方知道什么时候断电最合适,知道哪里防守弱,连守卫换岗的时间都知道。
林深不是一个人。
他是棋子,背后还有人在操控。
问题是,对方想要什么?
杀光所有人?没必要这么麻烦,直接扔炸弹更快。
抢资源?可他们不去仓库,直奔核心区。
抓活人?可所有遇到的人都被当场杀了。
除非……
他们在找某个人。
陈穗心头一跳,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她把铁盒往怀里收了收。
高台下,一台猎杀机器人突然转头,红眼对准他们这边。它没立刻进攻,而是停住,发出一段短促的声音。
张强立刻趴低:“被发现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穗眯眼看那机器,“它只是确认信号是不是还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在等命令。”她低声说,“刚才那声,是请求批准攻击。”
张强一愣:“你是说,它们还要请示?”
“你以为谁在指挥?”她冷笑,“一堆铁疙瘩自己决定怎么打?”
话音刚落,那台机器人启动了,履带转动,朝高台驶来。
“看来批准了。”张强拔枪上膛。
陈穗没动。
她看着机器爬上台阶,距离只剩二十米。机械臂展开,露出旋转的电击矛。空气中有股臭氧味。
她右手仍按在铁盒上,指尖微微发烫。
但她不能动。
现在暴露任何异常,都会引来更多注意。她得等,等到最后一刻。
张强盯着逼近的机器人,呼吸放慢。他左手摸向腰间的燃烧弹,右手握紧枪。他知道这一枪打出后,就没有退路了。
高台外,风吹着灰烬在地上打转。
远处,重型机甲还在前进。
核心区的大门,在三百米外静静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