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一会儿。
赵广平睁开眼的时候,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躺在行军床上,甲胄没脱,靴子没脱,剑就放在枕边。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手撑着床沿,指甲在木头上留下几道白印。喉咙发甜,一股腥热涌上来,他咽了回去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周雄站在床边,低着头,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,左臂的绷带散开了,垂下来,像一条死蛇。
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脸上的表情像犯了错的孩子。
赵广平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周雄没有回答。
赵广平拔剑,剑锋在晨光中一闪,架在周雄脖子上。
手在抖,剑锋也在抖。
“说,为什么?”
周雄沉默半响,抬起头,看着赵广平的眼睛,没有躲闪。
“将军,是翩翩。是她拿着虎符去粮仓的。有人看见她进了军营,有人看见她进了粮仓,有人看见她从后门离开。”
剑锋停在半空中,没有再往前一寸。
赵广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剑锋嗡嗡颤动,像在哭。他看着周雄,目光从愤怒变成不可置信,从不可置信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空洞。
他想起那碗参汤,想起女儿站在书桌旁看着他喝汤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愧疚,有恐惧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以为是关心,以为是孝顺,以为女儿终于懂事了。
他错了。
“将军。”
周雄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现在思考这些已经没有用了。
兄弟们都在等着您拿主意。
您得带着大家打出去。”
赵广平没有说话。
剑从他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毒,是因为心。他想起那个安远国的公子哥,想起女儿第一次提起他时眼睛里的光。
他曾经去调查过对方的身份,但什么都没有查出来。那个人像凭空出现的一样,没有来历,没有过往,没有痕迹。
他阻止女儿和他见面,棒打鸳鸯,以为是为她好。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,以为女儿会忘了他,以为她会嫁给一个镇南关的将门子弟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……
又一口黑血喷出来,溅在地上,溅在剑上,溅在周雄的靴子上。
赵广平的身体晃了晃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还站着,但已经死了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消散,像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往下掉,怎么也抓不住。
汤里有药,侵蚀了他的修为,废了他几十年的功力。
他现在连一个普通的先天武者都不如。
“将军!”
周雄扑过来,扶住他。
赵广平推开他,撑着床沿站起来。腿在发抖,膝盖在打颤,但他站住了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沉默了很久。
他很想死。
死很容易,只要一剑,只要往脖子上一抹,所有的罪孽就一笔勾销了。
陈楚不会怪他,镇南的百姓不会怪他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会怪他。
他是受害者,他是被女儿出卖的可怜父亲,他可以用死来洗刷一切。但他的死,除了让亲者痛、仇者快,还能换来什么?
他死了,镇南关就彻底没了退路。
那些跟着他十几年的兄弟,谁来带?
那些还在城墙上拼命的士兵,谁来指挥?
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谁来保护?
他可以一死百了,他们呢?
赵广平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眼中是空洞,是痛苦,是屈辱,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。
“传令下去,撤退。
舍弃镇南关,边打边退。
保存实力,等待陛下支援。”
周雄愣了一瞬,然后跪下,重重叩首。
“将军英明!”
赵广平没有看他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,剑锋上还沾着他的血。他把剑插回鞘里,一步一步走出营帐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疼,但他没有停。
天明。
镇南关的城墙上升起了南越国和安远国的旗帜。
城门大开,两国大军如潮水般涌入。
那些打了几个月、死了几万人、憋了一肚子火的士兵们,像出笼的野兽,冲进每一条街道,踹开每一扇门。
拓跋雄骑在马上,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士兵烧杀抢掠,嘴角带着笑。
“传令下去,屠城十五日。”
士兵们嗷嗷叫着,冲进民宅,拖出老人、女人、孩子。
刀光闪过,人头滚落,血溅在墙上,溅在地上,溅在佛像上。有人跪在地上求饶,被一刀砍翻。有人抱着孩子逃跑,被一箭射穿。有人躲在床底下,被拖出来,一刀捅死。
街上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哭声,到处是骂声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跪在地上,哭着求一个南越国士兵。
“求求你,放过我的孩子。”
士兵低头看着那个婴儿,笑了,一刀捅进婴儿的胸口。母亲尖叫着扑上去,被一刀砍翻,倒在血泊中,手还伸向孩子的方向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自家门口,对着安远国的士兵磕头。
“军爷,我家的粮食都给你们,钱都给你们,只求你们放过我老伴。”
士兵一脚踹翻他,走进屋里,拖出他的老伴。
老汉扑上去,被一刀砍在背上,趴在地上,看着老伴被拖走,血从身下流出来,染红了泥土。
哭声、惨叫声、骂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在镇南关的上空回荡。
没有人来救他们。
城破了,兵败了,将军撤了。他们被抛弃了。
拓跋雄没有参与屠城。
他坐在城楼里,面前摆着酒菜,旁边站着几个将领。
安达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,腰悬弯刀,春风得意。拓跋雄端起酒碗,看着安达,笑了。
“安达,你是怎么做到的?本王打了两个月,死了几万人,都没拿下镇南关。你一来,城就破了。说说,用了什么计谋?”
安达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,嘴角带着笑。
“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”
他没有细说,但语气里的得意谁都听得出来。
拓跋雄点点头,放下酒碗,拍拍手。
“本王有一个礼物送给你。”
两个士兵拖上来一个人。
那人浑身是血,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,甲胄碎了,头发散了,脸上全是血污。
安达低头一看,脸色骤变,是他的家臣,派去协助赵翩翩的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