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广平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副将来找,他又醒了。
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,灯芯剪了三次,烛火跳了又跳,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
赵广平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镇南关的城防图,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每一处兵力部署、每一座箭楼的位置、每一条巷道的走向。
他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,但他还是不敢不看。
副将周雄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,茶没喝,杯子一直攥着。
“将军,京城传来消息,陛下已经打到北疆王庭了。”周雄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用不了多久,就能来支援咱们了。”
赵广平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
“陛下……太强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周雄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广平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原以为陛下只是有些收拾人的手段,杀贪官、平佛家、整顿朝纲,那些都是文治。没想到陛下打仗练兵也这么强。”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茶早就凉了,他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“京城没有多少兵马,能打的都在咱们南疆。北疆那边,镇北王造反,十几万大军南下。
陛下不但平了造反,还顺手把北疆蛮子收拾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摇了摇头。
“这份本事,就算我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,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来的。”
周雄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。
“陛下圣德,是咱们的幸运。”
赵广平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幸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远处城墙上隐隐约约的号角声。
“自打陛下登基以来,杀贪官,百姓有了活路;平佛家,国库有了银子;整顿朝纲,朝廷有了规矩。现在连打仗都这么厉害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咱们大楚,总算有了盼头。”
周雄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
“将军,您也该歇歇了。”
赵广平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的眼皮开始发沉,视线开始模糊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转不动了。
“是啊,该歇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,手撑着额头。
“你先下去吧。我再想想明天的布防。”
周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书房。
赵广平坐在椅子里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手从额头上滑下来,垂在椅子扶手上。
头歪到一边,呼吸变得均匀。
他睡着了。
赵翩翩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虎符。
铜制的虎符,巴掌大小,沉甸甸的,握在手心里冰凉。
她看着父亲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父亲老了。这两年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眼袋深得能夹住笔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骑在马上,甲胄鲜明,威风凛凛。那些士兵看见他,都会挺直腰板,大声喊“将军”。现在他坐在椅子上,缩成一团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,像怕惊动什么。
府邸后门外,停着一辆马车。马车没有挂灯笼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,车夫是个陌生人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安达的家臣,穿着灰色短褐,面容普通,另一个是个蒙面人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很亮,亮得不像是普通人。
赵翩翩走过去,手里还攥着虎符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虎符在掌心里硌得生疼。
“拿到了?”家臣问。
赵翩翩点点头,把虎符递过去。家臣接过来,借着月光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是真的。”
赵翩翩的手空了,心也空了。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她打了个寒颤。
蒙面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赵姑娘,您做的没错。我们这是为了和平。”
赵翩翩抬起头,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“只要烧了粮仓,镇南关就不用打仗了。您想想,那些士兵,那些百姓,再也不用死了。”
蒙面人的声音像有魔力,一字一句钻进她心里,“您做的这件事,是正义的。
您不只是为了自己,您是为了三个国家、千万百姓。”
赵翩翩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蒙面人往前走了半步,“等这件事办成了,您就可以和王爷长相厮守了。再也不用偷偷摸摸,再也不用担惊受怕。
你们就是三个国家的恩人,是和平的使者。”
赵翩翩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她的目光变得坚定。
“好。”
马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赵翩翩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,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,门口挂着红灯笼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转过来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马车在军营后门停下。家臣跳下车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在守门的士兵面前晃了晃。
士兵看了一眼,点点头,让开了。
令牌是赵广平的,赵翩翩从书房里一起拿出来的。
军营里很安静。
白天打了一整天仗,士兵们累得像散了架,倒头就睡。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,像远处的闷雷。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,脚步很轻,像怕吵醒战友。
家臣走在前面,赵翩翩跟在后面,蒙面人走在最后面。
三人的脚步都很轻,轻得像鬼魂。
粮仓在军营最深处,一排排圆顶的粮垛,像一座座小山。
粮仓外面有士兵把守,两个,一左一右,抱着长枪,靠着门框打瞌睡。
家臣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。他走到两个士兵面前,把粉末吹进他们鼻子里。士兵吸了吸鼻子,挠了挠脸,睡得更沉了。
家臣推开粮仓的门。
里面堆满了麻袋,一袋袋粮食摞得整整齐齐,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。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气息,干燥的、温暖的,像秋天的田野。
赵翩翩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粮食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。这些粮食,是几千士兵的命。
烧了它们,士兵们吃什么?
她想起父亲站在城墙上指挥作战的背影,想起那些拼死守城的士兵,想起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兵。
“快点。”
蒙面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家臣已经打开了带来的油罐,把油泼在麻袋上。
油浸透了麻袋,渗进粮食里,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。
赵翩翩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蒙面人走到她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赵姑娘,您是在做正确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,“您想想,只要烧了粮仓,战争就结束了。再也不会有人死了。”
赵翩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睁开。她接过家臣递来的火折子,吹了吹,火星溅出来,在黑暗中一闪一闪。
她把火折子扔向粮垛。
火苗蹿起来,舔着麻袋,舔着粮食,舔着屋顶。
火光照亮了粮仓,照亮了赵翩翩的脸。
“走吧。”蒙面人拉着她的胳膊,往外走。
赵翩翩被他带着,脚步踉跄。
她回过头,看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,看着那些粮食在火中化为灰烬。她的眼泪掉下来,掉在衣襟上,掉在地上,掉在灰烬里。
粮仓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火势蔓延得很快,从一座粮垛烧到另一座粮垛,从粮仓烧到营房。
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,光着膀子冲出来,看见冲天的火光,愣住了。
有人尖叫,有人骂娘,有人冲过去救火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赵广平被周雄叫醒,火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周雄扶住他。
“将军,粮仓……粮仓被烧了!”
赵广平推开周雄,踉踉跄跄冲出书房。
他看见天边映红的火光,看见军营方向升起的浓烟,看见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。
他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
“将军!将军!”
周雄跑过来,“粮仓里的粮食,全烧了。一粒都没剩下。”
赵广平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片火光,嘴唇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想起了那些粮食,想起那些士兵,想起那些还在城墙上拼命的将士。
没有粮食,他们怎么打仗?
没有粮食,他们怎么活?
一口血喷出来。
黑红色的血,溅在地上,溅在衣襟上,溅在周雄的脸上。
赵广平的身体晃了晃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,缓缓倒下去。
“将军!将军!”周雄抱住他,喊声撕心裂肺。
赵广平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那片火光。他的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。血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与此同时,城外。
号角声响起。
南越国和安远国的联军同时发动了进攻。
火把如海,映红了半边天。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,震得地动山摇。
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,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。
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周雄把赵广平交给亲卫,拔出刀,冲上城墙。
“守住!给我守住!”
箭矢如暴雨般倾泻,滚石檑木砸下去,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城墙上血流成河,尸积如山。士兵们咬着牙,拼着命,一步不退。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。
没有粮食,没有援军,没有希望。
他们只是在等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