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月光如霜,洒在青石上,也洒在王霖手中泛黄的册页上。
字迹隽秀,记录的无非是些琐碎日常:
“三月初九,晴天。
豆豆满月了,小脸红扑扑的,睡得可香了。
今天试着给他缝了件小衣服,针脚歪歪扭扭的,被张嫂子笑话了。
不过没关系,豆豆,娘会好好学,一定让我们豆豆穿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“冬月十二,阴天。
豆豆会笑了,没牙的小嘴咧着,傻乎乎的,可爱死了。心里暖暖的。
镇东头的李嫂子送了半块花布,挺好看,明天给豆豆做床小被子。”
“腊月初三,下雪了。快过年了,扯了块新布,想给豆豆做身新衣裳。
手笨,拆了缝,缝了拆,总算做成了。豆豆穿上精神得很。
开心,儿子像我,长得就是好看。
要是他爹在,不知道会不会夸一句……”
“上元节,有点毛毛雨。镇上有灯会,抱着豆豆去看了。
人真多啊,灯也亮堂堂的。豆豆看得眼睛都不眨,高兴坏了。
看见别家小孩骑在爹脖子上,豆豆仰头问我:‘娘,我爹高吗?’我说:‘可高了。’
豆豆笑得得意,又问:‘爹什么时候回来呀?’我说:‘快了。’
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又赶紧跟自己说,没事,豆豆有娘呢,娘疼你。”
吾儿有娘,足矣。
……
一页页翻过,记录的都是些寻常日子。
从豆豆何时学步,何时开口唤第一声“娘”,何时背了首歪诗,何时淘气打翻了酱缸……
桩桩件件,平淡温馨。
偶尔,会夹杂一两句对他的零星念想,也是淡淡的,克制的,带着点自嘲的清醒:
“今天教豆豆认字,学到‘归’字,小家伙又问爹什么时候回来。
我说不知道。豆豆低着头,半天小声说:‘娘,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’
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赶紧笑着哄他:‘傻豆豆,爹是去做大事了,做完了就回来。’
晚上睡不着,披着衣服坐着。
王霖,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,你有你要做的事。我和豆豆,大概就是你路上歇脚时遇到的人家,歇够了,就该走了。是我想多了。”
“豆豆越长越像他爹了。有时候看着他的眉眼,心里挺复杂。
盼他回来,又怕他回来。回来了又怎样呢?终归不是一路人。不如就守着豆豆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今日修炼有点感觉了,高兴。路还长,得自己走稳。豆豆,娘会变厉害的,以后带你去好多地方,咱们不靠别人。”
“今天他回来了,风尘仆仆的,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心还是没出息地跳快了几下。骂自己没出息。他眼里只有他的道,他的执念。
柳湄啊柳湄,醒醒吧。能过这三年安稳日子,已经是捡来的了,别贪心。”
……
最后几页,字迹明显变得不同,更加沉稳有力了,透着一股豁然开朗的决绝:
“魅毒已除,境界突破。前尘往事,恍如一梦。是该醒了。
豆豆渐大,他有他的路,我亦有我的道。
此处非久留之地。
王霖……亦非可依之人。我准备离去了。愿从此天高海阔,各自珍重。”
“物什已备妥,路线已规划。不告而别,或是最妥帖的方式。
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王霖,不,王道友,愿你得偿所愿,大道可期。我与豆豆,亦会很好。”
“明日启程。前路未知,心有忐忑,然更多是释然与期待。
豆豆,娘带你,去看看这真正的浩渺人间。”
日记到此,戛然而止。
整本日记,没有怨恨,没有指责,就连悲伤都只是淡淡的。
王霖一页页看着,指尖抚过那些或轻快、或温柔、或怅然、或坚定的字迹。
明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豆豆的成长点滴,生活的细碎温暖,偶尔泛起又很快被按下的涟漪……
可就是这些他从不曾知晓,也从未在意过的琐碎。
拼凑出了一个如此鲜活、如此坚韧、如此……让他心口发紧的柳湄。
他仿佛能看到,在青田镇那个小小的院落。
年轻的母亲笨拙地学着女红,就着昏黄的灯光,一针一线为孩子缝制衣裳;
看到她抱着稚儿,在热闹的灯会上,面对孩子天真的提问,强颜欢笑,内心酸楚;
看到她夜深人静时独坐,对着月光,默默消化着所有不安与期盼;
看到她修为渐复时眼中的光亮,看到她决定离开时笔尖的坚定……
原来,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,在他一心追寻大道,了结因果的间隙,曾有这样一个人。
这样用心地生活着,温柔地爱着他们的孩子,也那样寂静地,等待过,期盼过。
然后,清醒地,放下了。
心脏的位置,传来一阵抽痛。
不剧烈,却绵密而持久。
像是有细小的针在一下下地扎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。
王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透着风。
自从父母离世,他踏上这条漫长而孤寂的修行路。
见惯了生死,历尽了杀戮,他的心早已被锤炼得冷硬如铁。
喜悦是短暂的,愤怒是可控的,悲伤更是奢侈而遥远的东西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这种因人而起的、酸涩怅然的痛楚。
可此刻,这陌生的情绪如此汹涌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好像……弄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曾经触手可及却又被他彻底忽视的一个人。
突然,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,极其隐晦地从洞府另一侧的方位传来。
若非他此刻心神因日记而激荡,恐怕都难以瞬间捕捉。
王霖猛地从酸涩怅然的情绪中惊醒。
神识然铺开,席卷整个山林。
柳湄的卧室和静室,空了。
王坪的房间,空了。
庭院角落,那两只总是悠闲啄食的大花和二花,不见了。
连经常跟在雷蛙屁股后面的希希也失去了踪迹。
走了?!
在他看日记的这短短时间内,她们——竟然走了?!
王霖身形一闪,已出现在柳湄静室之中。
室内干净整洁,他之前给她的那些灵石、丹药、材料,都没有动。
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案上,旁边还放着一枚留影玉简。
玉简旁,压着一张素笺,上面只有一行清隽的小字:
“诸物奉还,因果两清。珍重,勿念。”
他一把抓起留影玉简,灵力注入。
柳湄的身影浮现出来,对着虚空,微微颔首:
“王道友,我与坪儿就此别过。多谢数年照拂,前尘旧事,于此了结。山高水长,各自安好,不必寻。”
影像散去。
王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,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恐慌交织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竟让她在眼皮子底下走了!
他甚至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,能如此隐蔽地破开他设在山林周围的警戒阵法而不触发。
神识全力展开,如一张巨网扫过方圆千里。
没有!
没有丝毫柳湄和王坪的气息!
就连大花、二花微弱的妖气,以及希希身上特殊的空间波动痕迹,都消失得干干净净!
她竟走得如此彻底,如此决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