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,山风穿过庭院,带着秋末的凉意。
王霖倚在树下,月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他沉默许久,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:
“给我说说你娘吧。”
王坪抬头看向王霖。
在摇曳的树影中,他爹的神色复杂难辨。
王坪忽然意识到,爹或许真的从未了解过娘。
在爹眼中,娘是朱雀星那个与他为敌的柳湄,
是因意外而有了牵扯的王坪的母亲,
是修为受损、需要庇护的修士。
但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,爹大概从未想过要去了解。
王坪沉默了一瞬。
他想起了娘那些年的日子,那些只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时光。
那些记忆,是独属于他和娘的温暖,他本不想与人分享。
尤其这个人还是让娘伤心,如今又想要了解娘的爹。
但他看着父亲难得流露出的脆弱神情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思绪,目光望向被月光照亮的庭院石板。
透过时光,王坪看到那些尘封的温暖画面。
“娘亲是个……特别快乐,也特别认真的人。”
王坪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回忆的柔软,
“在青田镇的时候,我们过得简单,但娘从不会让我觉得日子难过。”
“娘会的东西很多,但刚去镇上时,有些事她也不太熟练。比如做衣裳。”
王坪的嘴角微微上扬,
“我记得她第一次给我做小衣服,针脚歪歪扭扭的,袖子一只长一只短。
但她不气馁,拿着布料去请教隔壁的张婶子、李嫂子。
她就坐在人家屋檐下,虚心问,认真学。
后来她做的衣服越来越好看了,针脚细密,还会在衣角绣上小小的祥云或者竹叶。
镇上的婶子们都说她学得快,手巧。”
“她很会打理家。院子虽小,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,井井有条。
她在墙角种了太阳花,夏天开得一片金黄;在窗下种了薄荷,清清凉凉的。
她会用野花编成花环戴在我头上,陪我玩‘将军出征’的游戏。”
“娘做饭很好吃。”
王坪的眼睛亮了一下,
“虽然都是家常菜,但味道特别好。她总能变着花样做出好吃的。
春天有野菜饼,夏天有凉拌黄瓜,秋天炖山菌,冬天煮暖锅。
她记得我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我要是多吃了一碗饭,她能高兴一整天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小,不懂事。”
王坪的语气平和,没有抱怨,
“看到铁蛋哥、狗娃他们有爹陪着玩,有爹给做木剑、讲故事,我就常常问娘:
‘娘,我爹什么时候回来?爹在哪里?他怎么不来看我们?’”
“娘每次都会放下手里的活,把我抱到腿上,用特别温柔、特别肯定的语气告诉我:
‘快了,豆豆的爹很快就会回来了。
他是个很厉害、很了不起的人,他在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。
等他做完了,就会回来看豆豆,教豆豆练剑,给豆豆讲很多有趣的故事。’”
“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说,一遍又一遍。
有时候晚上,我睡不着,吵着要爹的时候,她就会把我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我的背,哼着歌,一遍遍地念叨:
‘快了,快了,爹很快就回来了……豆豆乖乖睡,明天爹说不定就回来了……’”
“其实我知道,娘也在盼着你回来。”
王坪抬起眼,看向王霖,月光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,
“有时候我会看见娘独自坐在院子里,望着镇口的方向出神,手里还拿着针线。
我问她在看什么,她就会笑着摇摇头,说‘看看天色’。但她的眼神,是期待的。”
“她从不抱怨,从不诉苦。什么事到了她那里,好像都能轻松解决。只有一次……”
王坪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我三岁那年,镇上闹时疫,好多孩子都病了。
我也发了高烧,昏昏沉沉的。
娘守了我整整三天,不停地用温水给我擦身,喂我喝药。
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娘趴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她见我醒了,立刻笑了,但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她摸着我的脸,小声说:‘豆豆不怕,娘在,娘在呢。’”
“那是我第一次,看见娘那么害怕。虽然她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但我知道,那几天她一定很怕。”
王坪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王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月光下,他的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
“后来,你回来了。”
王坪的语气恢复了平静,
“娘很高兴,真的。虽然她没说什么,但我能感觉到。
你回来那几天,娘的笑容特别多,做饭时哼着歌,还会特意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。
她会偷偷看你,看到你把菜吃完,眼里就有光。”
“再后来,我们搬到这里。娘一开始是高兴的,因为这里灵气足,对你修炼好,对我修炼也好。但渐渐的……”
王坪垂下眼,手指抠着青石边缘,
“娘脸上的笑,好像没那么多了。
她修炼很刻苦,我知道她是想快点恢复,不想……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。
她对我更上心了,好像要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我。”
“她其实很怕让你失望。”王坪忽然说,抬眼直视王霖,
“是怕你觉得她没用,怕你觉得她教不好我。所以她才拼命修炼,拼命想证明自己。”
“可她越是这样,离你就越远。因为你的眼睛,总是看着更远的地方,看着婉姨在的地方。”
王坪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
“娘看明白了,所以她不要了。
她说,与其等着别人偶尔回望一眼,不如自己走出去,看看更广阔的天地。”
庭院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王霖站在那里,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儿子的话语,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,在他眼前展开。
画卷里,是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柳湄——
坚韧,温柔,聪明能干。
她将生活打理得温暖妥帖,默默咽下所有不安,将所有爱和希望都倾注在孩子身上。
然后在无尽的等待和一次次清醒的认知中,慢慢收回了投向他的目光,学会了依靠自己。
他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,甚至没有给过她一个明确的未来。
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的付出,享受着有她和儿子在身边的安宁。
却从没想过,这份安宁对她而言,伴随着多少期盼、努力维持的体面,和最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清醒与决绝。
“她……”王霖的喉咙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还留下什么话吗?关于……我?”
王坪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在犹豫。
最终,他从怀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着的小册子。
册子不厚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娘的日记。”
王坪将册子递过去,目光复杂,
“从青田镇开始记的。娘说,等我们要离开的时候,如果你问起,就把它给你。如果你不问……就算了。”
王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,才接过了那本册子。
蓝布粗糙的触感摩挲着掌心。
他低头看着它,月光下,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。
这里面,会是一个怎样的柳湄?
一个他从未认识,或许将是永远错过了的柳湄。
王坪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:“爹,我回去了。你……自己看吧。”
说完,他最后看了一眼王霖,转身,迈步消失在了夜色的阴影里。
庭院中,又只剩下王霖一人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的蓝布册子,许久,才缓缓走到青石边坐下。
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才轻轻解开了蓝布结。
日记,在他面前缓缓展开。
第一页,是清秀字迹,墨色已有些陈旧,记录的时间,正是豆豆刚满月不久。
王霖的目光,落下了第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