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穿青布衣裳。
有人故意穿成翠儿的样子,在府里走动,是想干什么?
吓人?
还是——混淆视线?
查男仆的结果,很快就出来了。
那天下午,有一个人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。
马棚的小厮马三。
上官落焰听到这个名字时,愣了一下。
马三?
就是那个养蜂的马三?
他不是已经服了假死药,远走高飞了吗?
她问萧抚弦:“马三不是走了吗?”
萧抚弦也皱眉:“是走了。可侯府的男仆名单里,还有一个马三。”
“还有一个?”
“对。马三是侯府的家生子,他爹叫马大,他还有个弟弟叫马四。马三走了之后,马四顶了他的差事,也在马棚干活。”
上官落焰心头一跳:“马四?”
“对。那天下午,马四不在马棚。有人看见他往后园方向去了。”
马四。
一个从没注意过的人。
他为什么要去后园?
那个穿灰衣裳的男仆,会不会就是他?
萧抚弦已经派人去抓马四。
但马四也跑了。
他的住处空无一人,被褥还是温的,显然是刚跑不久。
差役搜了他的屋子,找到一样东西——
一只小小的布包。
布包是粗布的,已经发黄,里面装着几样东西:一团头发,一块玉佩,还有一封信。
头发是女人的,很长,乌黑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,雕成一朵牡丹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事成之后,此物为证。若事败,杀之。”
没有落款。
上官落焰拿起那块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。
和她在清风驿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和姐姐藏的那块也一模一样。
牡丹玉佩。
那个“牡丹主人”的信物。
马四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个?
他和“牡丹主人”是什么关系?
那个“事”,又是什么事?
马四没有跑远。
他藏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——就是小婵藏过的那座。
萧抚弦的人找到他时,他正在庙里睡觉,被堵了个正着。
他被押回刑部大牢时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一看到上官落焰就跪下了。
“姑娘饶命!姑娘饶命!”
上官落焰看着他。
二十出头,精瘦,眼神闪烁,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。
“你跑什么?”她问。
马四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怕你们以为是我下的毒。那天下午我去后园,就是想偷点东西,结果被小婵看到了。我怕她误会,就跑了。”
“偷东西?偷什么?”
马四低下头:“牡丹。”
“牡丹?”
“对。大娘子的牡丹死了,可根还在地里。牡丹根能卖钱,我想挖几株去卖。那天下午我就是去挖根的。”
上官落焰盯着他:“你撒谎。”
马四浑身一抖。
“如果只是偷牡丹根,你跑什么?”上官落焰冷冷道,“小婵又没看清你的脸,你怎么知道她看到你了?”
马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上官落焰拿出那只布包。
“这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。你一个马棚小厮,哪来的牡丹玉佩?”
马四看着那块玉佩,脸色惨白。
“说。这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
马四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是……是我哥给我的。”
“你哥?马三?”
“我哥他走之前,把这个布包给我,说如果有人问起,就交出去。如果没人问,就……就自己留着。”
上官落焰心头一动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这东西很重要,是有人让他藏的。他说如果他死了,就让我拿着这东西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洛阳东市的周记杂货铺。找一个姓周的掌柜。”
上官落焰和萧抚弦对视一眼。
周记杂货铺。
又是那个地方。
“你去找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不敢。我哥走了之后,我一直把这东西藏着,谁都没告诉。”
“那头发和信呢?也是你哥给的?”
马四点头:“都是他给的。他说头发是一个女人的,很重要。信是别人写的,他没说是什么。”
上官落焰拿起那团头发,仔细看。
头发很长,乌黑,保养得很好。
发梢修剪得很齐整,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。
谁的发?
姐姐的?
还是……别人的?
她又拿起那封信,再看了一遍。
“事成之后,此物为证。若事败,杀之。”
这个“事”,是什么事?
那个“之”,又是谁?
当天夜里,萧抚弦带人围了周记杂货铺。
但铺子里已经空了。
姓周的掌柜不见了,货架上的东西也不见了,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铺子,和满地的狼藉。
差役搜遍了铺子,在后院的柴房里,找到一个人——
一个被捆绑着、堵着嘴的女人。
女人三十来岁,面容姣好,穿着绸缎衣裳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。
她被救下来后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半天说不出话。
萧抚弦让人给她倒了碗水,等她缓过来,才问:“你是谁?为什么被绑在这里?”
女人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是周掌柜的……的外室。”
外室?
又是一个外室。
“周掌柜呢?”
“跑了。昨天夜里,他突然收拾东西,说要走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不说。我说要跟他一起走,他就……就把我绑起来,堵上嘴,扔在这儿。”
“他为什么跑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,说是……说是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他说,有人找上门来了。他说的那个人,我不认识,只知道姓……姓青。”
上官落焰心头一跳。
青。
又是那个“青”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女人想了想,道:“他说,那个‘青’是个女人,很厉害,让他办一件事。他办砸了,那个女人要杀他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只说和什么‘东西’有关。那个东西藏在侯府的牡丹园里,他没找到,被人抢先拿走了。”
上官落焰心头一动。
藏在牡丹园里的东西。
二爷藏的?
还是姐姐藏的?
那个抢先拿走的人,是谁?
是“青”吗?
还是……马三?
她突然想起马三。
马三走之前,给了马四那个布包。
布包里的头发、玉佩、信,是从哪儿来的?
会不会……就是那个藏在牡丹园里的“东西”?
可马三只是一个养蜂的小厮,他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东西?
除非——马三也是组织的人。
他一直在替那个“青”办事。
办砸了,所以跑了。
跑之前,他把东西交给马四,让他去找周掌柜。
可周掌柜也跑了。
那个“青”,到底是什么人?
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?
周掌柜的外室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——“青”是个女人。
上官落焰把这个消息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
女人,和大娘子关系匪浅,知道侯府的内幕,能指使马三和周掌柜办事,手里还有牡丹玉佩。
这个女人,会是谁?
她把侯府里的女人一个个过了一遍:大娘子、二姨娘、三姨娘、各房的管事妈妈、有头脸的大丫鬟……
大娘子已经被抓,不可能在外面兴风作浪。
二姨娘胆小怕事,连朱砂都不敢自己去买,不可能是那个“青”。
三姨娘成天吃斋念佛,连院子都不出。
管事妈妈们倒是有些可能,但她们没有那个能量——能指使马三和周掌柜,得是有背景的人。
那就只剩一种可能:“青”不是侯府的人,而是外面的人,通过大娘子渗透进侯府。
可大娘子已经被抓了,“青”还在活动。
她是怎么做到的?
除非——大娘子被抓,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上官落焰想到这里,心头一跳。
如果大娘子是故意被抓的呢?
如果她进牢里,是为了躲避什么,或者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呢?
她立刻去找萧抚弦。
“大娘子在牢里,有人探视过吗?”
萧抚弦摇头:“她是重犯,不许探视。只有刑部的人能进去。”
“刑部的人……都有谁去过?”
萧抚弦想了想:“我,周主事——周主事死了之后,换成了刘主事。还有几个差役,轮流看守。”
“那个刘主事,是什么人?”
“刘明远,四十多岁,刑部老人,一直负责看管女囚。”
上官落焰目光一闪:“我要见他。”
刘明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笑起来一团和气,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,表明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。
上官落焰没有直接问大娘子的事,而是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,然后不经意地问:“刘主事,大娘子在牢里,可还安分?”
刘明远笑道:“安分,安分得很。每天吃了睡,睡了吃,一句话不多说。”
“没人来看过她?”
“没有。她是重犯,不许探视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人给她送过东西?”
刘明远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有。前几天,有人给她送过一床被褥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侯府的人。一个婆子,说是奉侯爷的命,给大娘子送过冬的被褥。我检查过了,被褥里没藏东西,就让她送进去了。”
上官落焰心头一动:“那个婆子,长什么样?”
刘明远回忆道:“四十来岁,中等个头,穿一身青布衣裳,说话办事挺利索的。”
青布衣裳。
又是青布衣裳。
翠儿喜欢穿青布衣裳。
给大娘子送被褥的婆子,也穿青布衣裳。
是巧合,还是故意?
“被褥呢?还在牢里吗?”
“在。大娘子天天盖着。”
上官落焰看向萧抚弦。
萧抚弦会意,道:“刘主事,带我们去看看那床被褥。”
牢房里阴暗潮湿,大娘子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,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。
看到萧抚弦和上官落焰进来,她冷笑一声。
“萧主事大驾光临,是来送我上路的吗?”
萧抚弦没理她,直接走到草铺前,掀开那床棉被。
被面是青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缝得很整齐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上官落焰接过被褥,一寸一寸地摸。
摸到被角时,她手指一顿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是缝进去什么东西。
她取出银针,挑开线脚。
被角里,藏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很薄,叠成小小的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