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,”上官落焰目光幽深,“你要让周怀礼知道,你手里有他的把柄。然后——等他来求你。”
萧抚弦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你想让他自乱阵脚?”
“对。”
上官落焰微微一笑。
“周怀礼这人,色厉内荏,外强中干。一旦知道你把柄在手,他一定会想办法——要么灭你的口,要么来找你谈条件。”
“那他会选哪个?”
“以他的性格,会先试试灭口。发现灭不了,才会来谈。所以你这几天要小心,别被他的人暗算了。”
萧抚弦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上官落焰摆摆手。
“最多三天,我就能出去。”
萧抚弦看着她,突然伸手,隔着栅栏握住她的手:“落焰。”
上官落焰一怔。
“我知道你厉害,知道你什么都能应付。”萧抚弦的声音很低,“可我还是担心。你……你别总是一个人扛。”
上官落焰沉默片刻,轻轻抽回手。
“我有分寸。”
萧抚弦苦笑,收回手,转身离去。
上官落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良久,低声道:“傻瓜。”
第四天,周怀礼果然又来了。
这次他的脸色比前几次更难看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死死盯着上官落焰,“刑部那个姓萧的,为什么拼了命要捞你?”
上官落焰缩在墙角,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不认识萧主事……”
“不认识?”
周怀礼冷笑。
“他为了你,把本官收钱的事捅到侍郎大人那里去了!还说如果不放人,就要参我一本!”
上官落焰一脸茫然:“参……参什么?”
周怀礼盯着她看了很久,突然压低声音:“咱们做个交易。你出去之后,离开洛阳,再也不要回来。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上官落焰愣愣地看着他:“民女……民女本来就是侯府的丫鬟,能去哪儿……”
“回你老家!”周怀礼不耐烦道,“陈留也好,别处也好,总之不能再留在洛阳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民女的卖身契还在侯府……”
“这个我来办。只要你答应离开,我保证你的卖身契作废,还给你二十两银子做盘缠。”
上官落焰犹豫了很久,最后怯怯地点点头:“那……那民女听大人的。”
周怀礼松了口气,摆摆手:“来人,放她出去。”
牢门打开,上官落焰战战兢兢地走出来,头也不敢抬,跟着狱卒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回头,看了周怀礼一眼。
那一眼,畏畏缩缩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。
周怀礼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低下头,跟着狱卒走了。
上官落焰走出刑部大牢时,天已经黑了。
洛阳城的冬夜冷得刺骨,街上的积雪被踩成冰碴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,站在牢门口,看起来就是个被释放的可怜虫。
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萧抚弦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
上官落焰快步走过去,钻进车厢。
车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,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包袱。
萧抚弦递过一件厚实的斗篷:“先披上。”
上官落焰接过斗篷,却没有立刻披上,而是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刑部大门。
周怀礼的轿子正从侧门出来,往东边去了。
“他往东走了。”
她放下车帘。
“东边有什么?”
“东城,周炳坤的宅子。他应该是去报信了。”萧抚弦道。
上官落焰点点头,这才披上斗篷,缩在炭盆边暖手。
萧抚弦看着她冻得发青的手指,眉头紧皱:“他们给你穿这个?”
“牢里就这样,”上官落焰不以为意,“比这更冷的地方我也待过。”
萧抚弦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
“还热着。”
上官落焰打开一看,是两个肉包子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萧抚弦移开目光,看着车窗外:“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吧?”
上官落焰没说话,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
肉馅还温热,带着葱姜的香味,是洛阳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包子。
她小时候来洛阳,姐姐带她吃过。
她慢慢吃完一个,又拿起第二个。
萧抚弦始终看着窗外,直到她吃完,才递过一个水囊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回侯府。”
“现在?”萧抚弦皱眉,“周怀礼已经盯上你了,侯府那边……”
上官落焰擦了擦嘴角,说道:“二爷还活着。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。而且——那些画像,我要全部毁掉。”
萧抚弦沉默一瞬,点点头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上官落焰摇头。
“你去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上官落焰从怀里摸出那本账簿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天授二年八月十五,送洛阳县尉王通纹银五百两。”
她指着那行字。
“王通这个人,查过他吗?”
萧抚弦摇头:“还没来得及。他怎么了?”
“那天审我的时候,王通也在刑部,”上官落焰目光幽深,“他和周怀礼一起来的,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和周怀礼是一伙的。但他比周怀礼聪明,知道这时候不该出头。你去查查他,看看他和周炳坤有没有往来。”
萧抚弦点头:“好。”
马车停在侯府后巷。
上官落焰换上包袱里的粗布衣衫——萧抚弦提前从她住处拿的——把脸重新涂黄,头发打散,恢复成那个畏畏缩缩的阿落。
“三天后,老地方见。”
她跳下马车,回头看了萧抚弦一眼。
“小心。”
萧抚弦点点头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上官落焰潜回侯府时,发现气氛不对。
倒座房里空无一人。
这大半夜的,所有丫鬟都不在?
她心头一紧,快步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里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。
她躲在柴房后面,探头一看——
二爷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侯府的护院、各房的管事、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,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出事了。
她绕到后院外墙,翻墙进去,落在二爷院子后面的夹道里。
院子里传来哭声和说话声,她凑到窗下,侧耳倾听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是大娘子的声音,带着几分慌乱。
“二叔怎么突然就……”
“回夫人,是中毒,”一个陌生男声,应该是仵作,“小的验过,是鹤顶红。”
鹤顶红?
上官落焰心头一跳。
二爷死了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大娘子问。
“应该是一个时辰前。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”仵作道。
一个时辰前,正是她在刑部大牢门口吃包子的时候。
是谁杀了二爷?
“有没有留下什么?”大娘子的声音沉下来,“书信什么的?”
“回夫人,书房被翻过了,像是有人找过东西,桌上有一封信,是写给您的。”这是管事妈妈的声音。
“信?”
上官落焰屏住呼吸。
片刻后,传来大娘子的声音,念着信。
“‘大嫂亲启:弟近日心神不宁,恐有不测。若弟遭不测,凶手必是那新来丫鬟阿落。此人行踪诡异,曾夜入弟之密室,盗走机密。弟若死,请大嫂务必擒此人,为弟报仇。’”
上官落焰瞳孔微缩。
二爷死前留信,指认她是凶手?
不对。
二爷知道是她下的针,知道她发现了密室,如果他想指认她,早就可以说。
为什么非要“若弟遭不测”才说?
除非这封信,是别人写的。
有人杀了二爷,伪造了这封信,把罪名栽赃给她。
谁?
周怀礼?
周炳坤?
还是那个“贵人”?
正想着,大娘子又开口了。
“那个阿落呢?把她抓来!”
管事妈妈道:“回夫人,阿落不在倒座房里。下午有人来报,说她被刑部抓走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大娘子沉默片刻,冷冷道:“去刑部要人。就说,她杀了人,侯府要拿她归案。”
上官落焰不再停留,悄然退出后院。
她必须赶在侯府去刑部之前,找到那封“遗书”的真相。
萧抚弦那边,应该已经到家了。
她连夜赶到萧抚弦的住处。
萧抚弦刚躺下,听到敲门声,立刻起身开门。
看到是她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二爷死了。”
上官落焰闪身进屋。
“有人杀了他,伪造遗书,说是我杀的。”
萧抚弦脸色一变: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上官落焰摇头。
“但时间对不上,他死的时候,我正在你马车上吃包子。”
萧抚弦点点头:“我替你作证。”
“没用。他们不会信你。我是刑部放出来的,你是刑部的人,他们只会说咱们串供。”
萧抚弦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带我去看尸体,”上官落焰目光坚定,“我要亲自验。”
萧抚弦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走。”
两人再次潜入侯府。
二爷的尸体还在院子里,停放在临时搭的灵棚里。
守灵的只有两个小丫鬟,困得东倒西歪,根本没注意有人进来。
上官落焰掀开白布,仔细查看二爷的尸体。
面色发青,嘴唇乌紫,确实是中毒的症状。
她翻开眼皮,瞳孔已经涣散。
又撬开嘴巴,口腔里有残留的药味。
等等。
她凑近闻了闻,眉头紧皱。
鹤顶红无色无味,中毒者口腔不会有明显气味。
可二爷嘴里,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那是氰毒。
和井里那些排蜂身上的毒一样。
上官落焰心头一动,继续检查。
二爷的手腕上,有一个小小的红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。
她用银针刺入红点,取出,银针微微发黑。
是针。
有人用淬了毒的针,扎入二爷手腕,让他中毒身亡。
这手法,和她用的一模一样。
但她的针上从来不淬毒。
她只扎穴位,一针让人昏迷或假死,从不杀人。
这个凶手,用的是她的手法,但加了毒。
是故意模仿她,还是……
她继续翻看二爷的身体,在衣领内侧发现一片极小的纸屑,夹在缝里。
她小心取出,借着微光辨认。
纸屑上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周”。
周?
周怀礼?
周炳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