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晚秋准备好的开场白,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,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又看了一眼,没错。
那个少年坐得笔直,身上是洗旧了的校服。他怀里抱着一本德文原版的《临床肿瘤学》,人正看着讲台。
周晚秋把头转回来,拿起话筒,清了清嗓子。
“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讲一个失败的案例。”
她这话一出,原本安静的台下,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周晚秋没管下面的声音,按下了翻页器。
第一张幻灯片打了出来,上面是白血病项目组密密麻麻的无效数据报告。
“这是我们团队耗费了近一年时间,得到的结果。上百种化合物,近千个靶点,最终证明,全部无效。”她的语调很平,“在座的各位,未来都会成为医生,或者医学研究者。我希望你们记住,在你们的职业生涯里,失败,才是常态。”
整个演讲,周晚秋讲得不快,也很细致。她没有用太多复杂的专业术语,而是把那个意外发现的菌株,从分离、培养,到最后制成靶向药的全过程,一件件拆开来说。
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很安静,纪贵安手里的笔就没停过,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。
演讲结束,到了提问环节。
她话音刚落,底下刷地一下,举起了无数只手。
“周教授,您说那个菌株的发现是偶然,那您认为在科研中,运气和实力哪个更重要?”
“实力是基础。”周晚秋回答,“运气,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惊喜。如果你连那几百次失败的实验都没有做,就算那个样本摆在你面前,你也看不出任何东西。”
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,演讲正式结束。学生们还围着不肯走,周晚秋一边收拾东西,一边应付着。纪贵安没有往前挤,他只是在原地等着,直到人群渐渐散去,他才抱着那本厚厚的书,走上了讲台。
“嫂……周教授。”他走到周晚秋面前,脸颊有些发红,紧张地喊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周晚秋把文件放进包里,抬头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是医科大的学生。”纪贵安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,“我听同学说您要来演讲,就过来了。”
他看着周晚秋,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。
“您讲得太好了。我……我能请您……给我开个小灶吗?”他鼓足了勇气,把憋了一下午的话问了出来,“我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,老师讲的,书上写的,跟您今天讲的完全不一样。我想跟您学。”
周晚秋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充满抵触的少年,如今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仰望着自己。
“好。”她点了下头,“你想学什么,随时来研究所找我。或者回家问我也行。”
“真的吗?”纪贵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“我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。不是医生,是研究员。我也想做出能救很多人的药。”
周晚秋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她伸手,想像纪修杰那样,拍拍他的头,可手抬到一半,又觉得不妥,最后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。
“好啊。我等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。
纪贵安跟在周晚秋旁边,还在说自己对未来课题的想法,整个人都很亢奋。
“贵安!你等等!”
几个刚听完讲座的同学从后面追了上来,一边跑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晚秋。
“贵安,你跟周教授认识啊?聊这么半天!”
“周教授是我偶像!她也太厉害了!”
纪贵安停下步子,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晚秋,然后把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她是我妈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那几个同学直接傻了眼。周晚秋也顿住了。
“什么?你妈就是周教授?!”
“我的天!真的假的?贵安你也太幸福了,有这么厉害一个妈!”
“怪不得你学习那么好,原来是有高人指点!”
几个同学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羡慕。
纪贵安的脸涨红,他没再解释,只是冲着周晚秋笑了笑,牙齿很白。
周晚秋没纠正他。
回到研究所,办公室的气氛不对。
吴振邦坐在办公桌后面,没看文件,也没喝茶。他看着周晚秋,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。
“老师,您找我?”
“丫头,出事了。”吴振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他把电脑显示器推到周晚秋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个国内医学论坛的页面,最顶上一个帖子用红字标着。
《震惊!所谓抗癌新药,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骗局?》
周晚秋的视线落在发帖人的ID上,是匿名的。
帖子很长,用词很专业。里面把她那个靶向药从研发到动物实验的几个节点都列了出来,然后一个一个地提质疑。
发帖的人很清楚她的研究过程。
他故意扭曲了几个关键数据。
一次实验意外,被他说成是数据造假。
研发周期快,被他说成是拿病人生命开玩笑。
吴振邦的声音很低:“帖子是昨天半夜发的,不到十二个小时,点击破了百万。”
“麻烦的是,有人把帖子转给了卫生部的领导。”
“上面已经打电话来问了,很可能会派调查组下来。你要有个准备。”
周晚秋一字一句的看完了帖子。
晚上,纪家的灯亮着。
电话那头,赵静姝听完,直接就炸了。
“学术造假?放他娘的屁!这摆明了是有人眼红,在背后捅刀子!”
“谁干的?你心里有数吗?是不是你那个项目组里出了内鬼?”
周晚秋的声音很平,她正看着婴儿床里睡着的两个小家伙。
“还不好说。”
“这还不好说?对方连你的实验记录都一清二楚!”
“晚秋,这事不是小事,一旦被扣上造假的帽子,你这辈子都完了!”
赵静姝急的不行。
“你赶紧想想,最近得罪谁了?或者说,谁最想干这事?”
周晚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静姝,你别担心。”她开口,“也别冲动,这事你别插手。”
“我能不担心吗?那帮孙子都欺负到你头上了!”
周晚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“我行的正坐的端,不怕查。”
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,也真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