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二章 十九天
“核了,九米二,够用。”
“你这个地下车库的坡道落差多少?”
“三米六。”
“太陡了,改成四米二,坡度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二,不然雨天打滑。”
我记下来,这种细节郑老先生不说我真没注意到,光盯着地面动线,把地下这一截忽略了。
“造价呢?”
“比第三版省了将近四百万。”
老先生放下放大镜,靠回椅背。
“省在哪?”
“连廊取消了,西南角通道缩窄,地面铺装面积减少了六百多平。”
“那你这个东南角的斜向通道用什么铺?”
“花岗岩。”
“花岗岩太硬了,你那个地铁站出来的客群主力是年轻人,下雨天花岗岩滑,换透水砖,单价低,维护方便,脚感也好。”
这老先生连铺地砖都管。
但他说得对,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。
“第五版整体框架可以了,”老先生端起厉问庸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,“细节再打磨两轮,拿得出手。”
从老先生嘴里听到“可以了”三个字不容易,我心里松了一截。
出来之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厉问庸看我记了一页纸的笔记,问:“改动大吗?”
“不大,都是细节,坡道落差、铺装材料,大框架没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开车去吃饭的路上,林深又发了消息。
“蒋伟东今天下午三点去了一趟区法院,在诉讼服务中心待了二十分钟,没有递交材料,是查的案件信息。”
“查哪个案子?”
“你跟周知洵的反诉案。”
意料之中,蒋伟东在摸案件进度和承办法官的信息,这是标准的诉讼辅助动作。
“承办法官的信息能查到多少?”
“公开信息都能查到,法官姓陆,审了七年的商事案件,风格比较务实,不太吃情绪化的东西。”
这对我是好消息。务实的法官不容易被叙事框架带跑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林深的语气变了一下,“陈雪薇今天下午翘了两节课,坐地铁去了城西的一个写字楼,我的人跟丢了,只拍到她进了电梯,但没看清去的哪一层。”
“那栋写字楼里有什么?”
“入驻的公司比较杂,有律所,有会计事务所,有几家小型咨询公司。”
律所。
会不会是孙以恒的汇成律所?
“汇成律所的办公地址查一下。”
两分钟后林深回了:“汇成律所在城北,不在这栋楼。但这栋楼里有一家做工商代理的公司,叫正源商务,跟蒋伟东之前注册的经营范围有重叠。”
陈雪薇去了一家跟蒋伟东业务范围重叠的公司。
这条线如果成立,说明周知洵把陈雪薇的角色从被动监视升级成了主动参与,不再只是听墙角,而是帮着跑腿。
“正源商务跟蒋伟东有没有直接关联?”
“还在查。”
我挂了电话,跟厉问庸说了这事。
他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陈雪薇如果参与了调查取证,那她就不只是钉子了,是共犯。”
“对,但现在证据还不够。”
“不急,让林深继续跟,确认正源商务跟蒋伟东的关系之后再动。”他夹了块鱼放到我盘子里,“陈雪薇这步棋周知洵走得急了,学生身份经不起查,他大概是真的没人可用了。”
“越没人可用,越容易出错。”
“嗯,所以别打草惊蛇。”
吃完饭他送我回学校,车停在北门外,我开门的时候他叫住我。
“晚吟。”
“嗯?”
“庭审那天我不方便出面,但郑律师那边我会提前跟他碰一次,把周知洵可能打的牌全部过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最近别太晚睡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说了你也没听。”
我笑了一下,关上车门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车还没走,车灯在暮色里亮着。
我站了两秒,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。
“走了,别停着了。”
三秒后车灯灭了,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。
回到宿舍,把今天的信息在笔记本上又梳理了一遍。
蒋伟东的动作已经清楚了:查程氏工商档案,查案件信息,为庭审搭叙事框架。
陈雪薇去城西写字楼的事还需要确认,如果正源商务真的跟蒋伟东有关联,那就是周知洵把校园里的耳目和庭外的调查队伍串到了一条线上。
串到一条线上的好处是效率高,坏处是一旦断了一环,全链暴露。
窗台上的桂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,新叶子又长了一点,比前天看着舒展了些。
我关上笔记本,打开电脑,把坡道落差从三米六改成四米二,铺装材料从花岗岩换成透水砖。
改完存档的时候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。
还有十八天。
周四一早林深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正源商务查清楚了,法人叫刘芳,蒋伟东的前同事,两人在同一家调查公司共事过两年半,刘芳先离职开了正源,蒋伟东后来单干之后两家一直有业务往来。”
“往来的证据有没有?”
“有,正源商务去年给蒋伟东的个人账户转过三笔款,备注都是信息咨询服务费,金额不大,每笔两千到五千。”
够了,蒋伟东和正源商务是一条线上的,陈雪薇去那栋写字楼大概率就是去找正源商务,帮周知洵传材料或者取东西。
“陈雪薇那天在写字楼待了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左右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厚,目测几页纸。”
几页纸。从正源商务拿出来几页纸带回学校,这不是监视,这是跑腿,周知洵把一个在校学生当成了他的情报中转站。
“雪薇拿了信封之后去了哪?”
“直接回学校了,回来的地铁上一直在看手机,没有拆信封。”
信封没拆说明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或者被交代过不许看,无论哪种情况,这件事本身就够了,一个大三学生替一个商业纠纷当事人的私人调查员传递文件,不管内容是什么,这条链一旦曝光,陈雪薇的麻烦比她自己想象的大得多。
“盯紧她,但别惊动,我有用。”
挂了电话我去上课,政策法规课,老师讲的是行政许可法的听证程序,我听了一半走了神,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一张简图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