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一章 他在细处下刀
他回了四个字：意料之中。
然后追了一条：蒋伟东查的如果是沈家的工商信息，他要做的可能不是攻击沈家，而是在庭上给法官制造一个印象，程家背后有沈家撑腰，交易并非对等谈判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把手机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。
桂花安安稳稳地蹲在那里，新冒了两片嫩叶，颜色比老叶浅，薄薄的，透着光。
厉问庸的分析有道理，周知洵不需要在庭上赢，他只需要在法官面前建立一个叙事框架：程家借助沈家的资源和地位，在合作中占据了不对等的优势，这个框架未必能影响判决结果，但能影响判决的尺度，赔偿金额、责任划分、甚至后续执行的力度。
他在细处下刀。
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：让郑律师准备一份沈家入局的完整时间线，证明沈家介入A地项目的时间节点晚于我和周知洵的合同签订日，只要时间线立住，“沈家撑腰”的叙事就是倒果为因。
厉问庸秒回：已经让法务开始整理了。
我又看了一眼桂花盆底贴着的那张手写标签，老太太的字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手机又响，梁湉在群里发消息催我还保温桶。
我拿起桶下楼，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陈雪薇在房间里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笑声没藏住。
我没停步，脚步均匀地走了过去。
还有十九天开庭。
够用。
周三上午我把第五版方案打印了两份，一份留底，一份装进文件袋。茶叶是提前备好的，厉问庸上次推荐的那款老丛水仙，半斤装，纸袋扎得规整。
十点出门前收到林深的消息。
“蒋伟东昨天又去了一趟工商局，这次查的不是沈家。”
“查谁？”
“程氏地产。”
我站在宿舍门口，拿着文件袋的手没动。
查程氏地产的工商档案，公开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些，股权结构、法人变更、年报数据，该看的周知洵早看过了，这个时间点再查一遍，要么是补漏，要么是换了一个看的角度。
“他查完之后去了哪？”
“直接回了住处，中间没见任何人。”
“好，继续盯着。”
挂了电话往外走，路过陈雪薇的房间，门关着，里面没声音，梁湉说她昨晚又出去了一趟，十点多才回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这颗钉子最近活跃得有点频繁。
下午两点，厉问庸接我去郑老先生那里，上车之后他先看了我一眼。
“没吃午饭？”
“吃了，食堂的酸辣粉。”
“就一碗粉？”
“加了个茶叶蛋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，把副驾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，拆开一看，是两个虾仁饭团，还温着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？”
“路上顺手。”
我没客气，拆了一个吃，饭团捏得很紧实，虾仁给得大方，不像是便利店出品。
“这不是买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做的？”
“早上我在庄园，厨房阿姨多做的。”
多做的，我看了他一眼，他目视前方开车，表情正常。
吃完擦了手，把蒋伟东查程氏地产的事跟他说了。
“查程氏的什么？”
“不确定，林深在想办法搞清楚他调的是哪类档案。”
厉问庸右手搭在方向盘上，食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程氏地产的A地项目立项时间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九月。”
“你跟周知洵签合同是几月？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程氏地产的法人变更呢？你接手的时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程氏地产的法人变更是今年三月，我正式以法人代表身份签署文件，之前是我爸，这个时间节点卡在我和周知洵合同签订之后、纠纷发生之前。
“你觉得他要拿法人变更做文章？”
“如果我是周知洵的律师，”厉问庸换了个车道，“我会这么讲，程氏地产在跟周知洵合作期间更换法人，由父亲变更为女儿，决策权发生转移，导致合同执行中出现重大偏离。”
“这个论点站不住，法人变更不影响合同效力。”
“法律上站不住，但庭审不只是法律问题。”他瞥了我一眼，“法官是人，人听故事，周知洵要给法官讲一个故事，一个年轻女孩接管了家族企业，经验不足，判断激进，把原本正常的商业合作推向了对抗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他在打人设牌。”
“对，反请求被驳了，舆论战也输了，他没办法在事实层面翻盘，只能在叙事层面做手脚，蒋伟东查的那些公开资料，单独看哪一条都没有杀伤力，但串在一起就能搭出一个框架，年轻、冒进、背后有沈家撑腰。”
“三条线拧成一根绳。”
“嗯，打法不高明，但在庭上确实能给法官留下印象。”
我靠在座椅上想了想。
“那就拆绳子，时间线我已经让郑律师在准备了，沈家介入的时间节点晚于合同签订，这条堵死，法人变更这条也好办，今天回去就让林深把变更前后的项目决策记录整理出来，证明执行策略没有发生偏离。”
“第三条呢？”
“第三条是人设，这个不能用文件证明。”
“对，所以庭上你自己得稳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你是在担心我庭上发挥？”
“不是，”他把车停进郑老先生楼下的车位，熄了火，“我是在提醒你，周知洵的律师孙以恒做过不少商业诉讼，他擅长的就是引导庭审节奏，用提问把对方带进他设计好的叙事里，你到时候别被带着走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完解了安全带下车，绕过来给我开门。
我拿好文件袋和茶叶，跟他上了楼。
郑老先生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对襟衫，比上次精神，看到茶叶先放一边，直接把我的图纸铺到桌上。
“东南斜向通道改了？”
“改了，步行距离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，西南角辅助通道缩到三米五，消防回转多出两米四。”
老先生拿放大镜看了五分钟，手指沿着动线走了一遍。
“停车场出口转弯半径核过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