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的课本其实没学完。
上辈子被打断了,这辈子要补回来。
五点半出门,妈站在厨房门口,没拦我。
但她的眼神很冷。
那种冷,我太熟悉了。
上辈子我从北大荒回来,进家门的时候,她也是这个眼神。
不是欢迎。
是嫌弃。
曾经觉得心寒。
现在不觉得了。
夜校在区文化馆二楼,一间能坐三十人的大教室。
来上课的有工人、有街道青年、还有两个退休老师。
教数学的先生姓方,六十多岁,从前是高中老师。
戴一副玳瑁眼镜,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第一堂课讲的是一元一次方程。
我全会。
方先生走过来看了看我的作业本。
翻了几页。
「你以前学过?」
「学过一些,没学完。」
「基础不错。来,你试试这道。」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二元方程。
我算出来了。
第一次。
上辈子在北大荒的十年里,晚上收工后我偷偷借过知青点一个上海女孩的课本。
在油灯底下算数学题,一直算到眼睛疼得流泪。
那些题目我都记得。
每一道都记得。
方先生回头看了看我的答案。
推了推眼镜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林小敏。」
「明天来找我,我单独给你出一套题。」
下课后走出文化馆,弄堂口站着一个人。
哥。
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闪一闪。
「学够了?」
「学够了。」
「小敏,爸今天去知青办问过了。」
「通知不能转名,但是——」
他掐灭烟头,走近一步。
「知青办的刘主任说了,只要你自己去报名,主动申请下乡,我那张通知就可以作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