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欢喜的手僵在门把上,心跳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,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。
隔着一扇薄薄的病房门,路甜的声音清脆又天真,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毫无遮掩的期待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下意识想推门进去打断这场对话,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,怎么都迈不动。
她听见岑遇沉默了片刻。
那个男人平时说话刻薄又冷淡,毒舌起来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。
可此刻的沉默却让路欢喜觉得格外漫长,每一秒都被拉得细长,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都会断掉。
路欢喜掌心开始冒汗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,完全不敢去想岑遇会怎么回答。
“甜甜,爸爸这个称呼不能随便叫。”
岑遇的声音不大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路欢喜心脏骤然恢复平静。
路甜歪着脑袋,似乎不太理解这个回答:“可是我喜欢岑叔叔呀,妈妈也说岑叔叔是好人,那为什么不能当爸爸?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……”
“甜甜。”
路欢喜深吸一口气,终于推开了门。
她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自然,可攥着门把的手指却微微泛白。
“妈妈!”路甜一看到她就高兴地扑了过来,小手抱住她的腿,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回来啦!我刚刚在问岑叔叔能不能当我爸爸呢!”
路欢喜蹲下身,把保温饭盒放在一旁,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。
声音放得很柔,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甜甜,不许胡闹。岑叔叔就是岑叔叔,不能乱喊爸爸,知道吗?”
她知道路甜不喜欢周嘉明,但也不明白为什么路甜只见了岑遇几次而已,就想对方当自己爸爸了。
难道这就是血缘关系的奇妙之处吗?
路甜撅起嘴,乌溜溜的眼睛有些委屈地看向岑遇,似乎在寻求支援。
岑遇靠在病床上,神情淡淡的。
他的目光掠过路欢喜的脸,什么也没说,只是垂眸拿起床头的手机随意翻了翻。
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屏幕,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插曲根本不值一提。
路欢喜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尴尬。
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。
她避开岑遇的视线,打开保温饭盒转移话题:“甜甜,妈妈做了打卤面,你要不要吃?”
“要吃要吃!”路甜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,蹦跶着凑过去闻了闻,小鼻子一吸一吸的,“哇,好香啊!妈妈做的面最好吃了!”
路欢喜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眉眼弯起来的时候,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。
她拿筷子挑了一小缕面吹凉了喂给女儿,声音温柔:“就你嘴甜。”
路甜吃得小嘴鼓鼓囊囊的,像只小仓鼠,含混不清地说:“本来就是嘛,妈妈做的东西都好吃,比外面买的还好吃!”
路欢喜被夸得心里发软,一边喂面一边拿纸巾给女儿擦嘴角的汤汁。
只是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病床的方向瞟,像做贼一样,生怕岑遇提起刚才的事。
好在他什么都没说。
男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看着手机,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,仿佛刚才那句“能不能当我爸爸”只是一阵吹过就散的风。
路甜吃完面后精神明显好了不少。
小手抓着路欢喜的衣角不肯松开,像只黏人的小猫咪。
路欢喜又陪她说了会儿话,给她讲了半个童话故事,这才哄着说:“甜甜该回自己病房休息了,明天妈妈再来看你好不好?”
“好吧。”路甜乖巧地点点头,又扭头冲岑遇挥了挥小手,“岑叔叔拜拜。”
岑遇抬眸,嘴角微微动了动,算是回应:“嗯,拜拜。”
路欢喜牵着女儿走出病房,叫来护工把路甜带回去。
她站在走廊里目送了一会儿,走廊的灯光惨白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直到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,她才收回视线,转身回了岑遇的病房。
保温饭盒里还剩一份面。
她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,把筷子拆开。
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:“趁热吃吧,面应该还没坨。”
岑遇接过去,低头拌了拌面。
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好看,手腕骨节分明,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。
路欢喜站在一旁,不知道怎么的竟有点紧张,她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开了口:“口味还可以吗?会不会太咸了?”
岑遇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路欢喜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,心里那点忐忑渐渐散了。
她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不算快,但一直没有停.
最后碗底空空,连汤汁都没剩多少。
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,又很快抿平了,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空碗收回来装进保温袋里。
“对了,这是你让我带的文件。”路欢喜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夹,递过去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视线,动作里带着避嫌,“我没打开看过,你放心。”
岑遇接过去随手翻了翻,纸张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路欢喜看了眼时间,已经不早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开口:“那我先回去了,你早点休息。明天早上我再过来,甜甜那边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回哪儿。”岑遇忽然问。
路欢喜刚想说回出租屋,但脑子里突然闪过岑遇之前自动默认她回家是回他那儿的话,便低声道:“回你那。”
岑遇像是这才满意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: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路欢喜拎着保温袋走出病房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清冷。
出了住院部大楼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,裹挟着桂花的甜香。
路欢喜拢了拢外套,往公交站台走去。
这个点人不多,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三四个人,各自低头看手机,谁也不搭理谁。
路欢喜低头查公交到站时间,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,显得她的肤色格外苍白。
余光瞥见旁边有个老人踉跄了一下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老人就像一棵被风吹断的老树,直直地摔倒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哎——”旁边有人惊呼出声,但谁也没敢上前。
站台上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,每个人都用一种犹豫又警惕的目光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。
路欢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脑海中闪过那些令人不安的新闻标题,脚步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了。
她咬了咬唇,犹豫了两秒,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。
“大爷,您没事吧?我扶您起来啊,我先录个视频,不是不扶您,就是以防万一。”
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,可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实在是她现在真的没钱且很穷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。
路欢喜蹲下身去扶老人,老人胳膊上没什么肉,瘦得硌手,皮包骨的感觉让路欢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用了点劲才把人搀起来。
老人低着头连声道谢,声音沙哑又急促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似的:“谢谢,谢谢姑娘,没事没事,我自己能走。”
路欢喜正准备松手,余光忽然扫到了老人的脸。
路灯不算亮,昏黄的光晕笼在老人身上,可还是足够她看清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。
花白的眉毛,深陷的眼窝,有些熟悉的五官轮廓,像一把钥匙,猛地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把生锈的锁。
路欢喜愣住了。
她盯着老人看了好几秒,眉头渐渐皱起来,心跳忽然开始加快,毫无缘由地加速:“大爷……您有没有觉得我有点眼熟?”
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。
他迅速低下头,把脸别到一边去。
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,声音含糊不清:“不、不认识……姑娘你认错人了,我不记得你……”
路欢喜抿了抿唇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:“那我帮您打个电话吧,让家里人过来接您?”
“不用不用!”老人连连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急躁的慌张,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,“我还有事,我先走了,谢谢你啊姑娘。”
他转身就要走,步子迈得又急又碎,整个人带着一种逃似的仓皇,消瘦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路欢喜连忙喊了一声:“大爷,您不坐公交了?”
老人头也没回,背对着她甩了甩手:“不坐了不坐了,我走回去。”
路欢喜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夜色里,融进了街灯照不到的黑影中。
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闷闷的说不上来。
公交车来了。
她机械地刷卡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。
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。
路欢喜托着下巴望着窗外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脸。
她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老人。
路欢喜的记性不算好,经常忘记东西放在哪儿,钥匙、手机、身份证,什么都丢过。
但她从来不脸盲。
见过的人多少都会有点印象,哪怕只是一面之缘,也能在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可这一次她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对方。
越是想不起来,心里就越发慌。
心脏像被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攥着,不算疼,但那口气始终顺不过来。
像溺水的人在深水里挣扎,怎么也浮不出水面。
那种不安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觉得不对劲。
路欢喜闭上眼睛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管家惊慌失措的脸,别墅门口闪烁的警灯,红蓝交织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母亲站在楼顶,裙摆在夜风里翻飞,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。
她猛地睁开眼,后背一阵发凉,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,薄薄的外套都被洇湿了一块。
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?
路欢喜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,指甲嵌进肉里,用疼痛把那些画面强行压了回去。
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顶惨白的灯光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她刚才居然有一瞬间想去调查当年路家的事。
真是好笑。
她现在算什么?
一个没离婚就给别的男人当情妇的女人,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,像一滩烂泥,还想去查当年的事?
路家当年也算是有些门路和家底的,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,像泡沫一样碎了,那得是多大的势力才能做到?
她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,银行卡里的余额连给女儿付医药费都不够,拿什么去查?
路欢喜垂下眼睛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把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彻底掐灭,像掐灭一根燃到尽头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