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到站,她下车走回岑遇的大平层。
拧开门锁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,窗帘拉着,月光透不进来,便愈发显得压抑沉寂。
她换了鞋去浴室洗了个澡。
热水冲在身上,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淋浴间。
路欢喜仰起脸让水流打在脸上,想借着这股热意冲散胸口那团郁结。
可不管水流多热,心里那点凉意怎么也散不掉。
关掉花洒的时候,浴室里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,镜面蒙了一层雾。
她伸手抹了一把,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苍白,憔悴,眼底有青黑的阴影,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。
裹着浴巾出来,路过书房的时候,路欢喜的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到被风吹的散落一地的文件。
路欢喜皱了皱眉,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。
纸张铺了一地,到处都是。
路欢喜弯腰把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,想着帮他归置好,免得他回来看到心烦。
她蹲在地上,动作很轻。
随手整理的时候,一张纸从文件堆里滑了出来,下面压着一个圆形的东西。
路欢喜拿起来一看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那是一枚印章。
石质温润,雕工精细,底部刻着篆书,一笔一划她都认得。
路欢喜当然认识这枚章,从小看到大的东西,她父亲路远行最喜欢的一枚私章,平时锁在书房的抽屉里,从不轻易示人。
就算化成灰,她也认得出来。
路欢喜站在昏暗的书房里,手指微微发抖,她几乎握不住。
她父亲的私章,怎么会在这里?
路欢喜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她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也许是巧合?也许是相似?也许这根本不是同一枚?
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,冰冷而清晰,像一把刀插在心上。
她怎么会认错父亲的印章呢?
路欢喜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待在一团迷雾之中,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,她绕不进去也出不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印章放回原位,把文件重新归置好,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。
回到卧室躺下,路欢喜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。
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终于睡了过去。
可梦里,她回到了那晚。
路家别墅那晚下了很大的雨,雨水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,把她的头发和衣服全浇透了。
她拼了命地跑,脚下的水花四溅,鞋子里全是水,每一步都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。
跑进别墅区的时候保安没有拦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,欲言又止的表情,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别墅门口停着警车,红蓝灯光交错闪烁,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雨水打在警灯上,光线被折射成无数碎片,像打碎的镜子。
她冲上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摔在台阶上,膝盖磕得生疼,骨头像要碎了一样。、
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往上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推开露台的门,风雨立刻灌了进来,裹着雨腥味和某种冰冷的死气。
母亲就站在露台的边缘,头发被风吹得散乱,裙摆在雨里翻飞,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。
“妈——!”
路欢喜的声音被风吞没了大半,她朝前扑过去,可脚像是踩进了泥沼里,怎么都迈不动,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却像在原地踏步。
母亲转过身来看她,脸上没有泪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而平静的微笑。
她说:“欢喜,你爸爸是被冤枉的。他没有贪污,没有行贿,没有做过那些事,咱们一家人都是被人害的,你一定要相信你爸爸。”
路欢喜拼命摇头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:“妈,你先下来,你先下来好不好……”
“欢喜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,“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,爸爸妈妈爱你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母亲朝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有不舍,有决绝,有一种路欢喜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温柔。
然后她的身体向后仰去,像一只折翼的鸟,义无反顾地坠入了雨夜的无边黑暗。
“不要!”
路欢喜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睡衣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冰凉一片。
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抬手摸了一下脸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泪水,咸涩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卧室里很安静,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,薄薄地洒在天花板上,像一张惨白的纸。
路欢喜睁着眼睛望着那一点光,瞳孔涣散,再也睡不着了。
攥着被子的骨节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。
脑海里母亲坠落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地循环播放,像一个永远跳不过去的噩梦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,吹得窗帘微微晃动,影影绰绰的像有人在窗外徘徊。
路欢喜蜷缩在被子里,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警惕地盯着黑暗中的一切。
她就那样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。
直到窗帘缝里的月光一点一点变淡,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,最后被黎明的光线一寸寸吞没。
一夜未眠。
闹钟一响,路欢喜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,面无表情的起床洗漱。
也许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无能为力。
路欢喜的脸被冷水打湿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厌恨自己。
她不能给父母报仇,也还不了他们清白。
甚至连查明当年的真相都做不到。
路欢喜痛苦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人。
她该怎么做呢?
又该怎么办才好呢?
路欢喜低下头,终于想起昨天碰到的那个老人是谁。
她曾经在晚宴中见过他。
那时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站在谢老夫人身边。
她记得,似乎是对方的私人秘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