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永远那么浓烈。
路欢喜走在前面带路，步子很快，平底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，头发扎起来，露出纤细的脖颈，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。
岑遇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主治医生戴着眼镜，说话干脆利落。
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，用笔尖点着上面的数据，一项一项地给他们讲解。
“配型结果全部吻合，”陈主任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职业性的欣慰，“HLA十个位点，也就是人类白细胞抗原，我们通常说的‘骨髓配型”，十个点全部对上。这在非血缘关系里非常罕见，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左右，你们是亲属关系？”
路欢喜顿了顿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岑遇已经淡淡道：“亲属。”
陈主任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继续翻动手中的报告：“供者这边，我们做了全套的术前评估，血常规、肝肾功能、凝血功能等等，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。”
他翻到一页，指着上面的数值说：“尤其要注意的是，骨髓捐献对供者的血红蛋白和血小板有明确要求。岑先生的血红蛋白和血小板都远高于捐献的安全阈值。没有慢性病史，没有自身免疫性疾病，心肺功能良好。”
陈主任抬起头，就算上次两人在办公室里闹的有些不愉快，但此刻所有结果都出来后，他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变得温和。
“简单来说，你的身体非常健康，随时可以安排捐献。”
随时可以安排捐献。
这六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，路欢喜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实地。
路欢喜下意识转过头看了岑遇一眼。
男人正低头看着报告，侧脸线条冷硬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行“HLA配型：全相合（10／10）”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陈主任，”路欢喜的声音有一点发紧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稳一些，“捐献具体是怎么操作的？对供者的身体……会不会有什么影响？”
陈主任笑了笑，显然是回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，语气很从容：“放心吧，现在医学技术很先进，而且岑先生身体这么好，只要手术成功，术后基本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。”
“不过部分供者可能会出现一些轻微的不适，”陈主任很坦诚，“比如腰酸，乏力，头痛，类似于轻度感冒的症状，停药后一两天内就会消失。极少数人会出现骨痛，但都是可控的，可以用常规止痛药缓解。”
陈主任合上报告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：“捐献结束后，供者的造血干细胞大概在两到四周内会自我恢复到正常水平，人体的造血干细胞有很强的再生能力，不需要任何特殊调理。岑先生年轻，身体素质又好，恢复起来会更快。”
路欢喜听完，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心里的那块石头，终于卸掉了一半。
她转过头看着岑遇，嘴角弯了弯。
这是他第一次对他露出一个真正称得上“笑”的表情。
不客气，不敷衍，不勉强。
是真的发自心底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，但很认真，“真的，谢谢你。”
岑遇把报告折了两折，揣进裤兜里，直起身来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，看向陈主任：“什么时候办理住院。”
陈主任道：“两周后。”
“嗯。”岑遇淡淡应了声，起身。
路欢喜见他离开，连忙朝陈主任再三道谢后一秒都不敢耽搁，赶紧追上去。
这次她没有刻意和他保持距离，而是和他并肩走在了一起。
走廊里有抱着孩子的家长匆匆走过，孩子戴着口罩，头上光光的，小脸苍白。
路欢喜的目光追着那个孩子看了两秒。
想到路甜此刻也正躺在病床上，化疗让她大把大把地掉头发，她却总是笑嘻嘻地跟妈妈说“妈妈你看，我像不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”。
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赶紧别过脸去，用力眨了眨眼。
岑遇走在她左边，没有看她。
但步子不动声色地慢了一点，恰好和她保持一致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路欢喜侧身让他先进去，自己跟进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电梯里人很多，她被挤得往他那边靠了靠，胳膊手贴上了他的手臂。
岑遇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路欢喜缩了缩胳膊，仰头不好意思的冲他笑了笑，解释：“人太多了。”
岑遇收回目光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他率先迈步走了出去。
路欢喜小跑两步跟上，在路过大厅自动贩卖机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，买了一瓶水。
“给。”她把水递到岑遇面前。
岑遇看着那瓶矿泉水，挑了挑眉。
“你多喝水对身体好，”路欢喜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自在，眼睛看向别处，“陈主任不是说捐献前要保持良好状态嘛。”
岑遇接过水，没拧开，就这么握在手心里。
她对他的好，似乎一直都是需要条件的。
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，径直把水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。
路欢喜：“……”
好端端的他这是又生什么气？
自己刚刚做错什么了吗？还是又说错了什么话？
路欢喜抿了抿唇，苦思冥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路欢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，忽然说：“等甜甜做完手术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岑遇侧头看她。
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，睫毛弯弯的，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男人嗓音低沉而薄凉：“你可以因为周嘉明的纠缠而答应他无理的赴约，可以随便答应谢游当他的女伴，甚至可以温和的同方斯理说话。”
路欢喜站在原地怔了怔，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。
岑遇看向她，冷冷道：“请我吃个饭却还要等你的女儿手术做完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