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上，她显得心事重重。李小山以为她是累了，也没多问，只专心赶车。
马车驶出城门，走在回上吉村的土路上。许云归望着道旁开始泛黄的草木，思绪纷杂。
仁心堂老大夫看似随口一问，却说明“上吉村安置了难民”这件事，已经在县城某些圈子里小范围传开了。
而裴敬忠病危的消息，更是一道潜在的惊雷。他们如今一切建设的基础，都源于那位裴大人的一纸许可。
大树若倾，猢狲如何？他们这些刚刚扎下一点细根、远未成荫的“猢狲”，又当如何自处？
必须加快速度！赶在可能的变故发生之前，让村子具备更强的自保和生存能力。砖瓦窑要尽快成功，房子要尽快建起，粮食要尽可能储备，还有防卫力量……也要抓紧。
还有顾无咎……上次在李顺那得知是裴敬忠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时，他的态度明显不对。
要不要找个机会，探探他的口风？
“九弟，咱村快到了！”李小山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。
许云归抬眼望去，暮色中，上吉村的轮廓已在眼前。村口有炊烟袅袅升起，隐约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模糊的人语。那是她的家，是上千人的希望所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纷乱的思绪压下。
无论如何，路在脚下，日子总要过下去。消息的真伪、未来的变数，都需要进一步核实和应对。而现在，先把药带给柳儿，把卖货的银钱入账，把烧窑的事盯紧。
马车驶进村子，熟悉的忙碌气息扑面而来。许云归跳下车，将药包递给迎上来的李氏，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、让人安心的笑容。
只是无人察觉，那笑意深处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相公，”叶柳儿从帐篷里出来，挽着许云归的胳膊，仰头望着她，单纯的问，“你怎么了？不开心吗？”
许云归脸上此时明明带着笑，可只有叶柳儿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沉重。
“没有，”许云归立刻压下心底的担忧，抬手揉了揉叶柳儿的脑袋，“柳儿今天有乖乖喝药吗？”
“嗯！”叶柳儿用力点头，“药苦苦的，柳儿不想喝，但相公说了，不喝的话，肚子里的宝宝会难受，柳儿不想让宝宝难受。”
她单纯的脸上满是坚定，一手覆在肚子上，懵懂的她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属于母性的光辉。
许云归立刻摸出一根棒棒糖给她，“柳儿真棒，这是奖励。”
叶柳儿将手背在身后没接，不好意思的小声道：“柳儿不想吃糖，柳儿想吃那天相公给的香香的东西……”
许云归微愣，随即想起之前给叶柳儿吃过麻辣烫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，“那东西现在不能给你，等我找个机会，带你出去吃。”
叶柳儿连连点头，一双清澈的眸子都在发光，“那相公不能忘记哦！”
“放心吧，不会忘。”许云归轻笑。
如今她家的帐篷都快成会议室了，时不时就会有人来找她说事，她肯定不能在这里让叶柳儿吃麻辣烫啊！
安抚好叶柳儿，许云归便去了村后窑场。
第一批砖坯已经小心地装入新砌好的馒头窑内，封了窑门，只留顶部观察孔和下方火膛口。
许敢当和李大山正带着人将晾晒好的干柴整齐堆放在窑旁，个个神色紧张又期待。
“九弟，你回来了！都按你说的，坯子码得松紧合适，留了火道，柴火也备足了。”许敢当迎上来，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郑重，“就等你下令点火了。”
许云归绕着窑炉仔细检查了一圈，又探头从观察孔看了看里面砖坯的排列情况，确认无误，才点头道：“点火吧。
记住，火要慢慢加，不能急。头一天文火烘烤，把坯子里最后的水汽慢慢逼出来；第二天再逐渐加大火力；
第三天火力最旺，要烧透；最后一天封窑闷火，让砖瓦自然冷却上色。每个阶段火候如何，我这两天都会在这里盯着。”
李大山一拍胸脯，“九弟你放心，咱们这些人轮班，保证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火！”
火把被投入火膛，干燥的柴草迅速燃起，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众人紧张的脸庞。第一把火，烧的是泥坯，更是所有人对砖瓦房的期盼。
许云归在窑边守了大半个时辰，确认初始火势平稳，才嘱咐了值班的人几句，转身往村里走去。
她心里还惦记着城里听到的消息，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顾无咎平日喜欢待的村西头小溪边。
果然，顾无咎正独自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，望着潺潺流水出神。暮色中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。
许云归走过去，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，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溪水。
要问吗？之前顾无咎要将寒江寨交给她时就说过，有些事不要问的好。
许云归纠结间，顾无咎先开口了，“你有事问我？”
许云归讪讪一笑，斟酌着词句道：“那啥，就是……在医馆抓药时，听街坊妇人议论，听说裴大人病重，我就是想问问，顾大哥是不是认识裴大人？”
顾无咎猛地转过头，“哪个裴大人？刺史裴敬忠？”
许云归将听到的“裴大人怕是不好了”、“昏迷”、“名医请遍”等只言片语复述了一遍。
然后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，“若裴刺史真有万一，对我们这些刚安置下来的难民来说，不知是福是祸。听说这位裴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。”
顾无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许云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，像是在对她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他是个……真正的君子，忠烈之士。”
这句话里蕴含的复杂情感，让许云归更加确定顾无咎与裴敬忠关系匪浅。
她没有追问“你如何得知”或“你们有何关系”，只是顺着他的话道：“但愿吉人天相。咱们如今能在此安身立命，多亏了裴大人。于情于理，都该盼着他好。”
“云归，”顾无咎忽然看着她道，“我想去一趟锦州府城。”
许云归面色复杂的看着他，“去……看裴大人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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