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第一批砖坯阴干得差不多了。许云归趁着入窑烧制的间隙，跟李小山夫妇一起进城。
一来是将近日积攒的货物卖出，二来则是叶柳儿的安胎药快吃完了，她找陆大夫确认了方子，进城去抓些药回来。
这次依旧分两路。许三瑶带着许七娇去青石镇，卖那些容易散卖的杂货。
许云归则和李小山赶着发财拉的马车，直奔广仁县。
他们车上是硝制好的皮子、品相上乘的干菇、木耳，还有一小坛蒋铮“友情贡献”的、不知从哪个弟兄那儿摸来的虎骨酒，据说对风寒湿痹有奇效，拿来探探路。
清晨的广仁县比往日似乎多了些肃穆，但城门依旧熙攘。
“九弟，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些守门看上去不太对劲？”进城后李小山小声的问着身边的许云归。
许云归回头看了一眼，若有所思道：“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吧？不过跟咱没关系，我们先办事再说。”
李小山没再多说，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上次那家皮货店后巷。
掌柜的显然还记得这个憨厚实在的乡下汉子，验看了这次带来的几张皮子，又捻了捻许云归特意处理得更柔软的毛锋，满意地点头。
“成色比上次还好些。小哥是个实诚人，这价儿，我再给你加一成。”掌柜的挺痛快。
许云归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明白，除了货好，怕是上次李小山没在价钱上纠缠，给掌柜留了好印象，这才有了回头客的优待。
李小山乐呵呵的道谢，跟掌柜的约好了下次有好货还送来。
出了皮货店，两人又去了相熟的干货铺。掌柜的见了许云归，倒是眼睛一亮，“哟，你就是小山说的秀才公吧？上次他带来的山菌，东家尝了都说好，正念叨呢。”
许云归拱手笑道：“掌柜的客气。这回带的都是精挑细选的，您看看。”
她示意李小山打开包袱。干菇朵大肉厚，木耳黑亮匀称，品相确实比市面常见的好上一截。
掌柜的仔细验看，连连点头，“是好货。咱也不是头回打交道了，这样，这批货我全要了，价钱比市价高半成。以后若有这样成色的，尽管送来，只要东西好，价钱好商量。”
这笔买卖顺利得出奇。出了干货铺，李小山掂量着明显沉了许多的钱袋，咧着嘴笑，“九弟，还是你有面子！掌柜的看见你，说话都客气三分。”
许云归笑笑，没多说。读书人的身份在这个时代就是天然的“信用背书”，尤其是在商户眼里，一个秀才通常意味着知礼守诺，打交道更放心。这算是她这个身份带来的隐形好处之一。
卖了货，时间尚早。许云归让李小山去采买些村里急需的盐、铁钉等物，自己则拿着陆大夫开的方子，拐进了东街一家门面不大却透着股沉稳药香的医馆——仁心堂。
坐堂的是个五十来岁、面容清癯的老大夫。
许云归递上方子，说明是给家中孕妻安胎之用。老大夫接过细看，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许云归，缓缓道：“方子开得稳妥，是保胎固元的路径。
看公子年纪轻轻，倒是个细心体贴的。尊夫人身子可还稳当？如今住在何处？若是路远，这药一次可多抓几副。”
许云归心念微动，面上却不显，只温和答道：“多谢大夫关心。内子目前尚好，只是先前旅途劳顿，需好生调养。
我们如今在上吉村落脚，离县城是有些路程，这次便多抓几副吧。”
她刻意模糊了“逃荒”字眼，只提落脚之地。
“上吉村？”老大夫一边示意伙计抓药，一边沉吟，“可是南边山坳里那个荒了许多年的村子？听说前些日子拨给了一伙北边来的难民安置……原来公子你们便是？”
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好奇，但并无恶意，更像是医者询问病患居住环境的习惯。
许云归心中警惕，面上依旧从容，“正是。得官府仁政，拨地安置，如今正努力建家立业。”
她避重就轻，将话题引回药上，“大夫，这方子服用期间，饮食可有何需特别注意之处？”
老大夫见她不愿多谈，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，转而仔细叮嘱起孕妇饮食起居的忌讳来。抓好了药，许云归付了诊金药费，提着几大包药包走出医馆。
就在她踏出仁心堂门槛时，旁边两个提着菜篮、似是街坊的妇人低声交谈飘入耳中。
“听说了吗？州府那边传来的消息，裴大人……怕是不好了。”一个妇人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真的？前些日子不还说只是旧疾复发，在城里别院静养吗？”另一个惊疑道。
“静养？我娘家侄子在府衙当差，偷偷递出来的信儿，说是从咱这里回去就昏迷了，城里几位名医都请了个遍……唉，裴大人可是个好官啊，要是真有个万一，这锦州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？”另一个妇人重重一叹，“裴大人两年前来的时候，咱这是啥样啊？我家连饭都快吃不上了，可他才来半年，咱锦州百姓的日子就全变了，这样的好官却得了重病，这世道……”
后面的话随着妇人走远渐渐模糊。许云归脚步一顿，心头猛地一沉。
裴敬忠？那位同意了上吉村安置，让李顺送来地契的锦州刺史？他病危了？
她站在原地，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，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。
裴敬忠若真的病故，锦州官场必然震动。新刺史是何人？对难民安置是何态度？之前批给上吉村的地契、许下的政策，会不会有变？
“九弟？药抓好了？发什么呆呢？”李小山采买回来，见她站在街边出神，上前唤道。
许云归回过神，将药包放进车厢，勉强笑了笑，“没什么，想起点事。东西都买齐了？”
“齐了！盐、铁钉、还有你让买的几样调料，都在这儿。”李小山拍拍车厢，“咱回吧？”
“嗯，回。”许云归坐上马车，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熙攘的街道。方才那妇人低语的内容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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