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莹坐在电脑前，盯着屏幕里的人。
周野对面，坐着一个形如枯槁的男人。
他就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的肇事司机，石建军。
江莹在隐隐觉得她见过这个人，应该是在车祸结案时，当时他没有这么瘦，戴着手铐从她身边走过。
癌症的折磨，让他整个人痩得皮包骨头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起，连坐的力气都没有，软软半趴着。
周野大刺刺坐在他对面，并没有按常规的审讯套路出牌。
他没有问姓名年龄之类的废话，而是直接把几张调查报告，直接拍在了桌子上。
沉闷的拍打声，让石建军浑浊枯黄的眼球抖了一下。
“石建军，说说吧，三年前，也就是你确诊肝癌的第二个月，你的账户里为什么突然多了一大笔钱。”
周野身体微微前倾，盯着他的眼神锐利。
石建军有气无力地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异常突兀。
他半眯着眸子，神色一片死灰，“是一个……是一个朋友以前欠我的钱。”
这个理由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，他们家邻居都知道。
他低低喘着，谎话说多了，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是事实，所以眼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周野没反驳他，只是嘴角轻轻一扯，反手又甩出第二份文件，直接放在石建军贴着桌面的眼前。
“那你现在再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份入职档案。”
周野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敲了两下，沉闷的咚咚声，在寂静的审讯室格外清晰。
“这三年，你儿子石远一直在江氏集团挂名，只领薪水不见人，名义上说是外派驻点，实际上呢？”
“实际上他天天待在老家，干着另一份跟江氏八竿子打不着的活儿。”
周野眼神骤冷，压迫感袭来。
“拿着江氏的工资，却在老家做别的工作，江氏的管理漏洞这么严重？”
一直趴着的石建军听到这话，身子抖了一下。
周野抿唇，声音沉冷了几分，“这个，你打算怎么解释？还是说我把你儿子请来，让他自己解释？”
石建军拼尽全力坐直，看着桌上那份文件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露出惊慌。
周野看着他这反应，没给他喘息的机会，直接戳破，“你儿子在江氏挂职，根本就不是为了那点每个月按时打到卡里的空饷，是为了跟你留个保命的把柄吧？”
周野看着他瞬间毫无血色的脸，心里不落忍，但也知道这人不值得同情。
“你们父子俩心里门儿清，万一张启明用完了你，觉得你不安全了，想杀人灭口。那挂靠在江氏名下的石远，就是活生生的证据，他拿空饷这事经不起推敲，尤其还是你儿子，你觉得这合理吗？”
监控室里，江莹听到“张启明”三个字的瞬间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，脊背止不住地发寒。
一阵接一阵的冷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，让她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张启明，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人。
哪怕今天来之前，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，但亲耳听到残忍的真相，还是会忍不住心寒。
更没有想到她要找的证据，竟然就在江氏。
这一手灯下黑，他们是玩明白了。
陆砚深站在她身侧，深邃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苍白的侧脸。
看着她脊背笔挺，就知道她这会儿情绪紧绷着。
他抬起手，长臂一伸，将她单薄的肩膀紧紧揽入自己怀里，才感觉到她微不可查的战栗。
审讯室里，周野靠回椅背，痞笑一声，语气随意，“不说话是吧？行，你不交代也行。反正阎王爷已经在生死簿上给你打勾了，你也熬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赌一把，就赌等你两腿一蹬之后，张启明还会不会留着你儿子这颗雷。”
杀人诛心，哪儿痛往哪儿戳。
石建军原本死灰一样的脸，瞬间因为恐慌染上一抹红晕。
他瞪着眼睛，“别……别动我儿子！警官，都是我一个人做的，我儿子是无辜的，他就是不想让我死，就想往我多活两年。”
石建军终于彻底崩溃了，喘着粗气哀求出声。
“我当初……我当初就不该同意让他也掺和进这件事里。”
“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，早死晚死都是死，我干嘛要连累他啊！”
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样子，周野收起了脸上的痞气，声音也有些沉重。
“没有哪个当儿子的，能一辈子心安理得、毫不愧疚地用自己亲爹的命，去换下半辈子的安稳！”
“你儿子会主动联系张启明，不惜拿自己的命去赌，换你多活两年，说明他还有良心。”
他愣愣地看着周野，浑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不停往下掉，砸在冰冷的铁桌上。
心理防线一旦决堤，剩下的就是真相。
石建军抬起干枯的手抹掉眼泪，低喘着开口，交代了三年前车祸的真相。
张启明是个普通的货车司机，他跟张启明的结识，始于五年前。
因为给江氏的工地送货，不经意间撞见了他跟唐玉在车里偷情。
张启明怕他说出去，当时就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，让他守口如瓶。
当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，反正偷情这种事，在有钱的人世界稀松平常。
张启明愿意给钱，他也没有兴趣搬弄是非，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后来张启明还不断关照他，他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就在他为自己搭上了有钱人，日子会越过越好时，命运瞬间将他打到了地狱。
因为体检查出了肝癌，医生说已经是中晚期，没几年好活。
为了给他治病，掏空了家底。
儿子的女朋友因为家里买不起房跟他分手。
看着儿子每天强颜欢笑，他心里当时就想这病不治了。
就在他绝望之际，张启明又找到了他。
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石建军的情况，语重心长说孩子那么大了，他两腿一蹬走了，把所有的罪都留给了他儿子。
一番话之后给他指了条明路，事成之后给他三百万，保他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，再也不用为钱发愁。
石建军哭声呜咽，一个劲儿说，“是我，是我没有忍住……诱惑太大，有了那笔钱，我儿子就可以买房娶媳妇，我老婆后半辈子也能安享晚年，所以我就答应了。”
“答应……答应去伪造了那场车祸，不是疲劳驾驶，就是谋杀。”
审讯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，监控室里一片寂静。
江莹双手紧握，手指抠着掌心，身体的疼痛不及心里的恨。
萦绕在心头的疑惑，终于证实了。
真的是张启明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