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多公里外的平安县城,正沉入一场血与火的黄昏。
围城的第七天。
天空是一片凝固的血色,光线沉重地压在残破的城墙上,将每一道裂痕都涂抹得狰狞。
日军的攻势,已然沸腾。
师团长黑田重德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,他猩红着双眼,将最后的预备队尽数押上了赌桌。
一场开战以来最狂暴、最不计伤亡的总攻,开始了。
“轰!轰!轰!”
城外,日军所有口径的重炮调整了诸元,炮口齐齐对准了东门城墙的同一段。
不是覆盖。
是毁灭。
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连成一片,化作死亡的唯一音节。
大地在脚下剧烈颤抖,碎石和尘土从城砖的缝隙里簌簌落下。
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,在永无休止的轰击中,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一道道裂痕蛛网般疯狂蔓延。
终于,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,整段城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碎,轰然垮塌。
烟尘冲天。
一个宽达十几米的巨大缺口,赤裸地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。
“天皇陛下板载!”
早已在阵地前集结完毕的日军步兵,喉咙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声音汇聚成一股,竟压过了炮火的轰鸣。
他们动了。
黑压压的人群化作一道钢铁与血肉的浊流,踩着震颤的大地,冲向那个冒着硝烟的缺口。
“顶住!”
“给老子顶住!”
城墙上,李云龙的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,他挥舞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,用撕裂的嗓音咆哮。
他身边的战士们,脸被硝烟熏得漆黑,只露出一双双喷火的眼睛。
他们将枪托死死抵在肩窝,朝着缺口的方向倾泻着所剩不多的弹药。
枪声密集如爆豆。
鬼子太多了。
人影无穷无尽。
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子弹打得身体后仰,摔倒在地,他身后的同伴连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向前。
他们一步一步,坚定不移地逼近了缺口。
“手榴弹!把所有的手榴弹都给老子扔下去!”李云龙吼道。
一捆捆用麻绳扎紧的集束手榴弹,冒着青烟,被奋力抛下城墙,砸进拥挤的日军队列中。
轰然炸开的火球,瞬间清空一小片区域。
血肉混杂着泥土飞溅,断裂的肢体被冲击波抛洒到半空。
这血腥的场景,仅仅是让那股浊流停滞了一瞬。
后面的士兵立刻填补了空缺,继续向前。
终于,第一面太阳旗,出现在了缺口处。
第一批日军士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嘶吼着冲了进来!
“杀!”
早已在缺口后方严阵以待的亮剑旅战士们,发出同样震天的怒吼,迎着敌人冲了上去。
没有缓冲,没有试探。
两股洪流在狭窄的空间里轰然对撞。
噗嗤!
是刺刀捅入肉体的沉闷声响。
咔嚓!
是骨头被工兵铲砍断的碎裂声。
还有濒死前从喉咙深处挤出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,谱成一曲最残酷、最原始的战场交响。
李云龙扔掉了手里那把卷刃的大刀,它已经无法再切开任何东西。
他一把从旁边一具刚刚倒下的战士尸体上,夺过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。
步枪的木托上,还残留着那名战士的体温。
李云龙怒吼一声,纵身从断墙上跳下。
“警卫连!跟我上!”
“把这帮狗日的给老子赶出去!”
赵刚伸手,试图拉住他。
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了李云龙破烂的衣角。
“老李!”
李云龙一把将他的手甩开,头也不回。
“老赵,你给老子守好指挥部!别他娘的跟着掺和!”
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战场上,却清晰地传进赵刚的耳朵里。
“今天,老子要是不死在这,就把这帮狗娘养的,全留在这儿!”
话音未落,李云龙已经带着警卫连的战士,一头扎进了那片由鲜血与钢铁构成的绞肉机。
这是一场最野蛮的屠杀。
没有战术,没有计谋。
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,和沸腾到极限的血性。
一名年轻的八路军战士,被三名日军同时包围。
他的胸膛、腹部、大腿,瞬间被刺刀捅穿。
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抱住了正面的一个鬼子,另一只手决然地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线。
“轰!”
火光吞没了一切。
一名挥舞着指挥刀的日军军曹,刀法狠辣,连续砍翻了两名亮剑旅的战士。
他狞笑着,正要将刀锋劈向第三个人。
侧面,丁伟单手举着冲锋枪,枪口喷吐出愤怒的火舌。
一个长点射,密集的子弹瞬间在那名军曹的胸前开出了一排血洞,将他打得倒飞出去。
孔捷也杀红了眼。
他手里那把本用于构筑工事的工兵铲,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凶器。
他没有多余的招式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一次次地抡起,劈落。
每一次挥动,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一名日军的惨叫倒地。
李云龙更是如同一尊从地狱杀出的修罗。
他手里的三八大盖,在他手中完全变了样。
长长的枪身,既是长矛,又是棍棒。
挑、刺、拨、砍。
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,也致命到了极致。
他的周围,已经铺开了一圈日军的尸体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。
战斗,已经进行到了最惨烈的时刻。
每一个战士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。
他们身后,是根据地。
是他们的父母妻儿,是他们要用生命守护的一切。
退无可退。
日军的数量优势是压倒性的。
一个战士倒下,需要另一个战士填补。
但一个日军倒下,后面还有三个、五个、十个蜂拥而上。
冲进缺口的敌人越来越多。
亮剑旅用血肉筑成的防线,正在被一点点地撕开,蚕食。
赵刚站在城墙的断口上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看着下面那片修罗场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一个个在他眼前倒下。
一个上午还在跟他开玩笑的战士,此刻身体被捅成了筛子。
一个昨天才递给他一个烤红薯的小伙子,现在被砍掉了半个脑袋。
灼热的液体,从他的眼眶里滚落。
他知道,平安县城,可能真的要守不住了。
他缓缓地,掏出了腰间的配枪。
枪身的触感,让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。
如果城破,他会扣动扳机。
和这座城市,和这些英雄的战士们,一起化为尘土。
就在这时。
一名日军士兵,嘶吼着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,他脸上带着疯狂的喜悦,怪叫着冲向了正在酣战的李云龙后背。
李云龙刚刚用刺刀捅穿了一名敌人的喉咙,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。
他来不及回防。
那名日军士兵的脸上,露出了狰狞到扭曲的笑容。
他手中的刺刀,在昏黄的暮色下,闪过一道阴冷的光。
刀尖,对准了李云龙毫无防备的后心。
狠狠地,刺了过去!
“旅长!小心!”
赵刚在城墙上,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刺刀,离李云龙的后背越来越近。
一米。
半米。
一拳之隔。
时间,在这一刻,被无限拉长。
周遭所有的声音,爆炸声,喊杀声,惨叫声,都在瞬间远去。
李云龙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那致命的锋芒,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示警。
他已经来不及转身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刺刀带起的劲风,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后背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闪过一个年轻狙击手的脸。
“成才……”
“老子……尽力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