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贤妃娘娘新得了一包雨前龙井,是极好的明前茶,她一个人喝着没趣,想请容笙姑娘得空时去竹轩一同品鉴。还说——”小宫女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还说娘娘就盼着姑娘去呢,好些日子没见着姑娘了,怪想的。”
云萝……
容笙听到这个名字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突然想起来叶云萝刚入宫那段时间,还有自己被淑妃为难时她的及时出现。
她,真的是会表里不一的人吗?
“姑娘?”小宫女歪着头看她,“去不去呀?娘娘还等着我回话呢。”
江容笙看着那张洒金贴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不想去。可叶云萝是贤妃,她不去,就是不给面子。在这宫里,不给面子的人,活不长。
“告诉贤妃娘娘,奴婢酉时到。”
宫女笑着走了。
闻辞在旁边捣药,头也不抬:“你真去?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
“去了小心点。”闻辞把药杵往碗里重重一捣,“那个笑面虎,嘴里没一句真话。”
江容笙点点头:“可她对我也算不错,之前还帮过我许多。”
闻辞摇摇头,没有说再理会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药草香的手指,心里默默盘算着:手上的药材理完大概还要半个时辰。
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。
容笙轻轻呼出一口气,转身回了药房。砂锅里的药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……
叶云萝正坐在窗前绣帕子,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抬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话带到了?”
“带到了,娘娘。”小宫女一改方才的活泼热络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她应了,说忙完就过去。”
“嗯。”叶云萝手下的针线不停,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,那笑意淡得像水,转瞬即逝。
小宫女犹豫了一下,又凑近了些:“娘娘,容笙姑娘还让我带话回来,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劳你费心想着了,听着挺高兴的。”
叶云萝手上的针顿了一瞬。
“高兴就好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又低头绣了两针,忽然抬眼看那小宫女,“去把我那包雨前龙井拿出来,茶叶罐子用青瓷那个,别用白瓷的。”
小宫女应声去了。
叶云萝放下绣绷,慢慢靠到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。桂花开得正盛,金黄的小花缀满枝头,甜香一阵一阵飘进来。
叶云萝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在绣绷边缘摩挲了两下。片刻后她坐直身子,将那缕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,重新拿起针线,一针一针地绣下去。
针脚细密,纹丝不乱。
酉时,江容笙换了身干净衣裳,去了咸福宫。叶云萝的宫里布置得雅致,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,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香烟袅袅。
叶云萝坐在上首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,笑容温婉。淑妃坐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,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,面色淡淡的。
江容笙走进去,行了礼。
叶云萝笑着招手:“容笙来了,快坐。”
江容笙在侧首坐下。宫女端上茶来,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叶云萝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“这茶是今年的新茶,皇上赏的。我想着容笙你懂茶,特意请你来尝尝。”
江容笙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可她喝不出滋味。她的目光落在淑妃身上。淑妃从她进门就没正眼看过她,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喝着,像是在自己家里。
叶云萝放下茶盏,看了淑妃一眼,笑道:“淑妃娘娘,容笙现在是太医署的人了,跟着闻神医学医,可厉害了。”
淑妃这才抬起眼皮,看了江容笙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:“太医署?太医署什么时候收宫女了?”
江容笙平静道:“奴婢是编外的,不算正式太医。”
淑妃点点头,慢悠悠地说:“编外啊……那就是说,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?”
叶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,连忙打圆场:“淑妃娘娘,编外也是皇上亲口应允的。容笙有本事,皇上看重她。”
淑妃看了叶云萝一眼,笑了:“贤妃倒是会替人说话。”她顿了顿,又看向江容笙,“听说你跟崔大人有过婚约?怎么,崔大人不要你了,你就赖在宫里不走了?”
这话说得刻薄。旁边的几个宫女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江容笙端着茶盏,手指微微发紧,可她的声音很平静:“淑妃娘娘说笑了。奴婢留在宫里,是为了学医。跟崔大人没有关系。”
“学医?”淑妃掩嘴笑了,“一个开脂粉铺子的,学什么医?你能认得清药材就不错了。”
叶云萝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。她看了淑妃一眼,又看了江容笙一眼,笑着站起来,走到江容笙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。
“容笙,这是皇上赏我的,我还没戴过。你戴着好看,送你。”
那支簪子是白玉的,雕工精细,温润剔透。江容笙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“贤妃娘娘,这太贵重了,奴婢不能收。”
叶云萝摇摇头,把簪子塞进她手里:“拿着。你跟着闻神医学医,辛苦。这点小东西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淑妃看着这一幕,冷笑了一声,没有说什么。
江容笙握着那支簪子,手指冰凉。她知道叶云萝是在示好,也知道淑妃是在刁难。这两个人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把她架在中间。
她站起身,行了礼:“多谢贤妃娘娘。奴婢还要回太医署煎药,先告退了。”
叶云萝笑着点头:“去吧。改日再来。”
江容笙走出咸福宫,把簪子收进袖中。晚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加快脚步,回了太医署。
夜里,江容笙坐在灯下,翻着闻辞给她的《药性赋》,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在咸福宫的情景。淑妃的刁难,叶云萝的示好,还有那支簪子。
她拿起那支白玉簪,在灯下看了看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确实是好东西。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是簪子不对。是淑妃。
她想起淑妃端起茶盏的时候,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。那镯子的颜色很特别,不是普通的碧玉,带一点微微的褐色,像是沁了什么东西进去。
她见过那种颜色。在闻辞的药柜里。
有一味药,叫藏红花。藏红花泡过的玉器,会微微发黄褐色。藏红花活血化瘀,用量大了,会导致不孕。
淑妃手上的镯子,会不会也泡过什么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