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?”明琼雨抬起头,望着月亮,“后来我想去找那些山匪报仇。我一个人,带着一把刀,在山里转了三天。没找到山匪,倒是遇见了一群人。那群人在打架,一个年轻人被一群黑衣人围着。我看出那个年轻人身份不凡,就出手帮了他。”
“是皇上?”
明琼雨点点头:“我帮他打跑了刺客,他问我想去哪里,我说想去找山匪报仇。他问我哪个山匪,我说了名字,他说帮你。第二天,他就带兵去了。几百个官兵,把那个山寨端了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几分感慨。
“后来他就带我进宫了。封了我才人。我什么都没有,没有家世,没有背景,只有这条命。在宫里,我要活下去,就只能笑。”
江容笙看着她,心里忽然明白了。明琼雨不是虚伪,她只是太清醒了。她知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,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,知道笑是最好的保护色。
“琼雨姐姐,”江容笙轻声说,“你是好人。”
明琼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几分不好意思,也有几分温暖。
“好人?这宫里,好人活不长。”
“可你活下来了。”
明琼雨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对,我活下来了。”她拎起药包,朝江容笙挥了挥手,“我回去了。你好好学医。”
她走了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江容笙站在廊下,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想起闻辞的话。
“这后宫乌烟瘴气,妃子不像妃子,皇后没有皇后的地位。”
可也有像明琼雨这样的人。她们戴着假面活着,不是因为他们虚伪,是因为她们必须活着。
江容笙擦了擦眼泪,推门进了闻辞的屋子。
闻辞正坐在灯下看书,头也不抬:“哭什么?”
“没哭。”
“骗谁呢。”闻辞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“眼圈红红的,跟兔子似的。坐下,今天学新的。”
江容笙在她对面坐下,翻开那本《汤头歌诀》。闻辞看了一眼,说:“今天不背这个。今天学针灸。把手伸出来。”
江容笙伸出手。闻辞拿起一根银针,在她手背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看好了。这是合谷穴。扎这里,治头痛、牙痛、咽喉痛。你试试。”
江容笙接过针,照着闻辞说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扎下去。
“太浅了。再深一点。”
她又往下扎了一点。
“行了。感觉怎么样?”
“酸酸的,麻麻的。”
“对了。拔出来。”闻辞又指了另一个位置,“这是曲池穴。扎这里,治手臂痛、发热。你试试。”
江容笙一针一针地扎,闻辞一个一个地教。不知不觉,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姜梨端了两碗粥进来,一人一碗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配上咸菜,简单却暖胃。
江容笙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闻辞,你觉得明琼雨这个人怎么样?”
闻辞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。
“不坏。”
“就这些?”
闻辞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她是聪明人。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。不贪心,不冒进。这种人,在宫里活得久。”她看了江容笙一眼,“你也该学学她。”
江容笙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她学不来明琼雨。可她可以学着在这深宫里,活下去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。院子里晒着的草药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这一天,宫里变了很多。
皇后掌权了。淑妃降了。贤妃丢了脸。明琼雨有了希望。
而这些变化,都始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青衫,蹲在院子里晒草药。
她谁的面子都不给,可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把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,一刀一刀地剖开,露在阳光下。
江容笙看着闻辞,心里忽然想,也许闻辞的师傅说的机缘,不是闻辞的机缘,而是这个后宫的机缘。
这个人来了,有些东西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皇后掌权的旨意下来那天,后宫表面上风平浪静,暗地里却翻涌不息。
淑妃接到旨意的时候,正在吃茶。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点头,就让传旨的太监走了。
可那个茶盏,再也没端起来。
叶云萝在自己宫里听到消息,正在梳头。梳子停在半空中,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笑了。
“皇后掌权?”她把梳子放下,声音很轻,“那就让她掌。看我这好姐姐能掌几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叶青玄就开始整顿后宫。
第一件事,是清点各宫的开销。她让人把近半年的账本全部调来,一本一本地查。淑妃宫里的一笔账最先被揪出来。
永和宫上个月报了一笔五百两的“修缮费”,可淑妃宫里根本没有任何修缮。
叶青玄没有声张,只是把账本收好,让人去查。
第二件事,是重新分配各宫的用度。以前淑妃掌权,永和宫的东西`永远是最好的,其他宫只能捡剩下的。
叶青玄按位分重新定了规矩,位分高的多用,位分低的少用,公平合理,谁也不多谁也不少。
淑妃听到这个消息,冷笑了一声:“公平?她倒是会做人。拿我们的东西去贴补别人,好人全让她做了。”
第三件事,是整顿宫女太监的管理。以前各宫的人手可以随意调动,淑妃想从哪个宫要人就要人,从不打招呼。叶青玄定了新规矩。
各宫人手固定,调动必须经过皇后批准,任何人不得私自要人。
这条规矩,直接断了淑妃和贤妃的财路。她们手下的人,不少是从别的宫借来的,拿着双份的月钱,替她们办事。如今借不来了,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也就不好办了。
叶云萝听到这条规矩的时候,正坐在窗边绣花。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可她的手指,悄悄攥紧了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