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开门进屋。
陈燕芳起身招呼。
但她刚说完。
就看到老刘身后跟着个青年。
那青年剃着短发,披着军大衣,里面穿着件深红色的针织毛衣。
正是老刘的儿子刘志强。
“方婶儿,回来好几天了。”
刘志强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。
倒是让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这一天不出门,不往那么去也不知道,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呢。快过来坐。”
陈燕芳拉着刘志强回到炕边。
但刘志强过来后并没有坐。
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德明的轮椅。
“方叔,你这腰咋样了?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,这都没啥事儿了。哪天回来的?”
“二十九回来的。”
“年前就回来啦?”
方德明打完这把扑克随口闲聊。
老张和韩兴福也没急着洗牌。
跟着关心了几句。
“咋回来的?坐客车回来的?”
“嗯,下午到的县里,赶天黑之前就走回来了。”
刘志强随口回了句。
但这话可把在场的人听懵了。
齐刷刷地看向老刘。
“诶不对啊,二十九那天你不去县里赶集吗?咋不把他接回来呢?”
严建山抢先发问。
而老刘提起这个也是满脸无奈。
“本来说好是二十八回来,结果那天没回来,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,二十九那天就没咋等。结果他下车去百货大楼找我前儿,我去菜市场了,搁那么岔开了没碰上。”
“你可真行,多等一会儿多好,这碰着点啥多危险啊!”
严建山没好气地训了句。
老刘没敢多说。
但刘志强却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,我回来前儿天还没黑呢,没碰着啥。本来我回来第二天就想看你和方叔的,结果这刚回来志军他们老找我喝酒,没倒出空。刚上午搁南屯回来前儿,听我爸说方叔坐轮椅了,我这才知道这事儿,寻思过来看看。”
刘志强说完又看向方德明。
方德明咧着嘴笑了下。
“我没啥事儿,这都恢复不少了。”
“那坐这玩意儿不也遭罪吗?”
“这比以前强多了,前两个月你方叔天天搁炕上躺着都不能动,都瘦得皮包骨了。这小安给找了大夫吃了一个多月的药,这才好起来的。”
陈燕芳简短地解释。
但此话一出。
直接把刘志强给听傻了。
“小安找的?”
“诶,咋说话呢?你得叫叔。”
老刘低声提醒。
但刘志强却小声嘀咕了句。
“我比他还大呢。”
“那辈分搁那呢——!”
“老刘大哥,以前他们老搁一块玩儿,咋叫都行,各论各的。”
陈燕芳拦下老刘劝了句。
“那哪行?慢慢都叫乱了。诶?小安呢?”
老刘没干。
说完就想叫来方安。
但他看了一圈。
也没看到方安的影子。
“小安?这跑哪去了?刚才还搁屋呢!”
陈燕芳跟着找了一圈。
依旧没找到。
然而。
几人正说着。
方安从窗外路过。
不一会儿就钻进了东屋。
“小安,你干啥去了?”
陈燕芳抢先问了句。
“我上个厕所,咋了?”
“没咋,还以为你走丢了呢。”
老刘半开玩笑地回了句。
说完又碰了下刘志强。
“这你小安叔,还认识不?”
刘志强上下打量着方安没有吭声。
自打他二十九回来。
可没少听刘志军等人提起方安。
老说方安有本事能赚着钱。
就连大红山岭的那帮人,提到方安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。
但刘志强听完却不以为然。
三年前他刚去部队的时候。
那会儿方安还天天跟赵双他们出去喝酒。
说句醉生梦死也不为过。
甚至有时候还需要方德明两口子给他们买单。
就这样的人。
咋可能出去干个活儿就彻底变了?
还一堆人夸方安有本事能赚到钱。
要是连方安都能找着活儿挣着钱。
那别人也照样可以。
只不过没出去找而已。
这有啥可夸赞的?
因此。
这声叔他压根就不认。
老刘看刘志强没吭声顿时拧起了眉头。
刚想训斥几句。
但方安早就看穿了刘志强的心思。
见老刘冷脸。
连忙打了个圆场。
“叫啥叔,志强比我大。我刚来那几年跟晓慧她们出去玩,还管他叫过哥呢。”
“那哪成?这辈分可不能乱来!”
老刘摆手没干。
重新碰下刘志强。
但刘志强依旧没说。
方安见状紧跟着劝了句。
“年纪都差不多,啥辈分不辈分的,各论各的就行。那沈姨管我大嫂叫姐,我不照样叫姨嘛,年纪搁那摆着呢——”
“诶,小安!以后可不行说这话啊!让小蓉听见该生气了,那不说她老呢嘛?”
陈燕芳故意压低声音。
几人听到后全都笑出了声。
老刘见状没再坚持。
瞪了眼刘志强看麻将还在。
招呼方德明等人打起了麻将。
严建山和刘志强在旁边看戏。
方安看严建山跟几人闲聊倒不出空。
也没急着说拉柴火的事。
转头带着严晓慧找俩孩子下棋去了。
陈燕芳闲来无事。
也在旁边看着。
眨眼间。
太阳西斜。
天快要黑了。
陈燕芳跑去外屋蒸大米饭。
严晓慧跟着帮忙。
老刘看到后。
打完这圈麻将也没有多玩。
“天快黑了,先到这儿吧,明个再玩。”
“行,正好我也得回去磨刀了。”
老张扫了眼窗外紧跟着起身。
几人把麻将收好放到地桌上。
老张和韩兴福打过招呼先走了。
老刘和刘志强紧随其后。
但陈燕芳却突然把刘志强叫住。
“志强,你等会儿,把这个拿着。”
陈燕芳跑过来塞给刘志强五块钱。
刘志强吓得说啥没接。
“方婶儿,你这是干啥?”
“过年了拿点压岁钱。”
“燕芳,快拉倒吧,都那么大了拿啥拿?”
老刘摆手回绝。
但陈燕芳不听。
“管多大呢,过年了长辈不得拿点压岁钱?再说了,志强知道德明生病还特意来看看,这队里有几个来的啊?快拿着!”
老刘和刘志强还想拒绝。
但两人谁都没拗过陈燕芳。
最后也只好收了下来。
“你可真是的,都过完年了还给?”
“你是不怕我们给压岁钱,过年那几天没让他来啊?故意赶今天说的?”
老刘说完。
方德明紧跟着问了句。
“啥故意的?净扯!你不今天看病吗,我刚想起来说,这有啥故意的?回去了!”
老刘没敢多聊。
说完就要走。
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看了眼方安。
似乎有话要说。
方安看到后刚想追问。
但下一秒。
老刘啥也没说转头就走了。
方安疑惑地挠了挠头,跟着陈燕芳把人送到大门口,但也没找到机会问,只是站在大门口多看了几眼。
“小安?瞅啥呢?”
陈燕芳看方安愣神问了句。
“没啥,回屋吧。”
方安说完又看了眼老刘。
没猜出老刘要说啥也懒得多想。
转头就和陈燕芳回屋做饭去了。
然而。
方安回屋的同时。
老刘往西走路上的回头瞅了几眼。
看方安进屋后,这才碰了下刘志强。
“你咋回事儿?那小安是德明他亲弟弟,让你叫叔你还不愿意了?”
“他比我小——”
“那辈分不搁那儿摆着呢?要按年纪排小安还得管我叫叔呢,能那么叫吗?”
“那有啥不能的?”
“你……!”
老刘皱下眉头。
顿感不妙。
“你这两天是不搁外边听着啥了?”
“我?我就跟志军喝酒能听着啥?反正他老跟我说方安带你们赚钱的事儿,那玩意儿就找个活儿能有多难?”
“那你有功夫帮你爸找一个?不用太多,能让我挣十块钱就行。”
老刘笑眯眯地提议。
但刘志强没听出来,当时就应了下来。
“这有啥难的?等过完年城里上班的,我肯定能给找着。就在家编东西啥的呗?”
“对,就那种活儿。”
“行!”
刘志强满口答应。
老刘笑而不语,也不再说刘志强,只是慢悠悠地往家走。
但这一幕可把刘志强给看懵了。
“爸,那活儿很难吗?我听志军说小安年前找好几个,他那样的都能找着——”
“他哪样了!?”
老刘瞬间板起了脸。
“你要觉得好找你就去试,但有些事你给我烂肚子里别往出说,也别傻得呵到处得罪人,就你知道的那点事儿队里人全知道,你看有人提吗?”
“我就跟你说说,当面我肯定不能说。”
“你还想当面说?你胆挺肥啊!”
“不是,我当别人面不说。”
刘志强急忙改口。
老刘这才心安了些。
“你以后记住了,想说啥先憋回去想想再说。这队里没几个好人,跟你搁部队前儿不一样。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,自搁多留个心眼儿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刘志强应下后。
老刘又担忧地扫了眼方德明家。
但刘志强看到后却诧异地问了句。
“爸,我咋感觉,你现在特向着方安呢?”
“我向着他?是他向着我!”
“他向着你?你说反了吧?”
刘志强瞳孔一震。
但老刘却幽幽地回了句。
“你刚回来,慢慢就知道了。只要这小子不搬走,我就知足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