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总,县里的情况复杂。”
周岩叹气,“马局长是一把手,但局务会上另外两位副局长都赞同这个提议。理由很冠冕堂皇,说十里铺地块大,必须交给有实体支撑的本地企业,防止皮包公司圈地炒地皮,马局长要是强行压下来,容易落人口实。”
周岩说的一点没错,县城的政治生态和一线城市有很大不同。
在这里,很多时候,一把手并没有绝对话语权。
尤其是近几年,经济下行,创收困难,谁能最大限度维持利益输送,谁说话分量就重。
显然,那两位副局长跟胡奎有着亲密的利益往来。
古往今来不外如是。
“谢谢周股长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明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。
方瑜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叠万家福的工程进度表。
她抬起头,目光透过黑框眼镜看过来。
“胡奎动手了?”方瑜问。
“国土局拟增加竞买条件,要求竞买人必须在云梦县拥有五千平米以上的自有建材仓储。”陆明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“精准狙击。”
方瑜放下文件,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“县城政治生态的典型特征。”
方瑜看着屏幕,“一把手负责掌舵,但具体事务的推进需要班子成员配合。胡奎在云梦县经营二十年,利益输送网络早就渗透到了各个层级。提出这个条件的人,表面上是维护本地产业,实际上是替胡奎把门焊死。”
“合法吗?”陆明问。
“程序上无懈可击。”
方瑜调出一份法规文件,“《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规定》,出让人可以根据地块实际情况合理设置竞买条件。
五千平米仓储,对于一个规划为建材城的项目来说,属于‘合理产业准入限制’。就算我们去告,法院也会支持行政机关的自由裁量权。”
胡奎想用五千平米的实体仓储卡他,思路是对的。
正常的初创投资公司,绝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变出一个五千平米的仓库。
但胡奎算漏了一点。
陆明不是正常的投资公司。
“方律师。”陆明坐直身体,“云梦县现在有多少家符合这个条件的建材企业?”
方瑜敲击回车键,屏幕上跳出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。
“筛选条件:注册地云梦县,行业分类建材批发零售,资产规模包含五千平米以上仓储。”
方瑜目光扫过屏幕,“除了胡奎的奎盛建材,还有三家。一家国营的物资转运站,不参与市场经营。剩下两家民营企业,一家叫远大建材,一家叫长青木业。”
“这两家情况怎么样?”
“远大建材的老板是胡奎的把兄弟,直接排除。”
方瑜点开另一份档案,“长青木业,老板叫刘长青,十年前云梦县最大的木材供应商。
后来胡奎做大,用价格战和渠道封锁把长青木业挤压到了边缘。
目前这家公司官司缠身,身负两笔银行贷款逾期,总额八百万。厂区占地一万两千平米,其中标准化仓储面积八千平米,厂房和土地目前都处于银行诉前保全的边缘。”
“八千平米。”陆明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“足够了。”
方瑜合上电脑,跟着站起来:“你要收购长青木业?”
“胡奎要五千平米的仓储,我就买一个给他看。”陆明穿上外套,“陆鸢,带上公章和财务凭证,下楼。”
隔壁财务室的门推开,陆鸢拎着一个黑色手提袋走出来,动作利落。
三人下楼,坐进迈巴赫。
车辆启动,驶出新城区,朝着东郊工业园的方向开去。
云梦县东郊工业园是十年前的产物。
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出了一道道龟裂的网纹。
迈巴赫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。
门头上挂着“长青木业有限公司”的牌子,字迹剥落。
大门没关严,保安室里空无一人。
陆明推开车门下车。
厂区内杂草丛生,几个巨大的彩钢瓦仓库连成一片,外墙积满灰尘,空地上堆着几垛风吹日晒发黑的木材。
三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背风处抽烟打牌,看到一辆黑色的豪车开进来,纷纷停下动作,眼神警惕。
“你们找谁?”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站起来问。
“找刘长青,刘总。”陆明说道。
“刘总在二楼办公室。”工人指了指后面那栋两层红砖小楼,“你们是银行的还是法院的?”
陆明没回答,带着方瑜和陆鸢径直走向红砖楼。
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
陆明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,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。
办公桌上堆满催款单和法院传票,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听到推门声,刘长青抬起头。
“不是说了下周五给答复吗?又来催?”刘长青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。
“我不是来催债的。”陆明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“我是来替你还债的。”
刘长青愣住。
他上下打量着陆明,目光又扫过后面的方瑜和陆鸢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云梦投资,陆明。”陆明报出名字。
刘长青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云梦投资这个名字,这几天在县城商圈传得很广。
买大厦、收万家福、硬刚胡奎,每一件事都足够吸引眼球。
“陆总找我这种快破产的人干什么?”刘长青掐灭手里的烟。
“收购长青木业。”陆明没有任何铺垫,直奔主题,“连同这块地、八千平米的仓储,我全盘接手。”
刘长青猛地坐直身体,思索一会儿后,又靠在椅子上。
“你想断胡奎的根儿?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陆明语气平淡,“我做自己的生意。”
陆明转头看了方瑜一眼。
方瑜上前一步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资产并购意向书,平铺在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上。
“刘总。”方瑜推了推眼镜,“长青木业目前欠工商银行五百万,欠本地农商行三百万,供应商货款两百四十万。这些都有案宗可循,你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,很快,银行就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
到时候,你的厂房和土地会被低价拍卖,你还会背上还不完的个人连带债务。”
刘长青点燃一支烟,幽幽开口:“说的不错,不过既然你们都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了,为什么还要来掺和?”
他在试探。
作为一个在县城商海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,他太清楚这种突然找上门的“救世主”意味着什么。
对方越是急迫,他越是要表现得无所谓,这是他最后能用来抬价的筹码。
陆明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,微微一笑。
“刘总,不用跟我玩欲擒故纵那一套。”
陆明身体前倾,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。
“你以为我看上了你的厂,你就能坐地起价?你搞错了一件事,我买你的厂是刚好需要,你不卖我自然可以从别的地方买,而你,不卖给我,明天就会变成老赖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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