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巢的光点还在闪,像天上的红眼睛。
陈穗没动。她右手压着铁盒,左手掌心的热劲儿退了,但头皮还是发麻。刚才根网传来的震动太整齐了,不像自然现象,倒像是机器在跳动。她看着主控室副屏,上面有两组数据:一组是林深昨晚进机房的时间,另一组是现在东北云层下的震动频率。两个节奏都是1.7秒一次,完全一样。
不是巧合。这是暗号。
她马上打开备用监控,切到东侧高空镜头。云很低,灰黑色的边压着地平线,好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。镜头拉近,看到三个红点缓缓移动,排成三角形,正朝基地靠近。没有声音,也没有雷达信号,只有红外拍到的热源。
机械舰队来了。
她滑动屏幕,调出地面震动图。波形密得像蚂蚁爬,频率比平时高很多。上次见到这种波形,是三个月前敌人用坦克偷袭的时候。但这次不一样,震动从三个方向同时来,距离均匀,速度稳定在每小时十二公里。
他们已经被包围了。
她没等命令,直接启动警报程序。界面弹出登录框,B级账户需要张强的电子签名。她顿了一下,改用自己的离线密钥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现在不能卡住。指令发出成功,所有终端跳出红色警告:“外部威胁确认,最高战备,全员就位。”
五分钟后,广播响了。
“各单位注意,检测到大规模地面震动和空中热源,判定为敌方集群接近。即刻起进入一级防御状态,炮塔重启,电网加压,巡逻队撤回内环防线。”
是张强的声音,语气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。他知道情况不对。
陈穗没走。她重新检查战备流程,重点看B级终端授权节点。炮塔控制要两个人操作:一个下指令,一个确认执行。理论上安全,但问题出在确认端——绑的是林深的账号。而这个人,昨晚刚用这个账号伪造过张强的签名。
她查调度日志,果然发现一条新记录:“申请前往前线C区接管炮塔校准”,时间是4:28,就在她发出警报后五分钟。动作很快,看起来也合理,毕竟他是防御调度员,这时候请战很正常。
但她不信。
他前脚偷偷传情报,后脚就主动上前线?要么是装样子,要么就是想趁乱搞破坏。炮塔校准要连主控数据库,一旦让他拿到权限,别说关警报,他能把整个系统都毁掉。
她没声张。
现在揭穿没用。她不是安保人员,没权冻结账号。真闹起来,对方反咬一口说她越权,反而把自己搭进去。而且——她看了眼窗外,天边那三个红灯更低了,云开始翻滚,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。留给她的机会不多了。
她把日志导出来,存进铁盒的加密区,标记为【高危操作待响应】。然后切换到备份节点控制台。这是她半年前偷偷建的系统,独立供电,线路走废弃排水管。只要主控断开,她能在三十秒内接管局部监控和通讯。
做完这些,她才起身,沿着走廊往指挥大厅走。
路上遇到两个技术员,一个抱着主板跑,另一个边跑边喊“C区继电器烧了”。他们看见她,只说了句:“主电源切到备用堆了!”她点头,继续往前。空气里有股焦味,不是电路烧的那种,更像是金属高温氧化的味道。她闻到了一点熟味——上次这么闻,是在核电站任务时,反应堆快裂的时候。
她加快脚步。
指挥大厅门开着,里面七八个人,张强坐在主位,对着战术屏下令。大屏幕上,基地外一圈圈红圈,震动位置不断 更新。有人报电网恢复进度,有人核对弹药,节奏紧,但不乱。
她站在门口没进去,耳朵贴上墙角的音频接收器。老办法,墙传声比无线更难干扰。
“……D区炮塔完成重启,等待校准。”
“B区电网电压回升至七成,不稳定。”
“空中目标距离十五公里,速度未变。”
“林深申请已录入,预计四分钟后出发。”
最后一句让她心跳一紧。
她立刻退回走廊,打开终端,接入离线地图。C区炮塔在西北高地,视野好,但也最孤立。校准要二十分钟,期间操作员暴露在外,无掩体。别人不去偏他去?不是送死就是有问题。
她盯着路线图,手指敲着铁盒。如果她是林深,想干什么?
断链。搅局。让系统关键时刻瘫痪。
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人带错参数去校准,或中途切断信号。更狠的——把炮口转向基地内部。
她咬牙,提前激活备份节点的接管权限:一旦主控失联超过十秒,自动接管通讯中继。然后她绕到大厅侧面的小隔间,这里是旧日志存放区,没人来,但能看清大厅。
她蹲在报废硬盘后面,盯着监控屏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外面风越来越大,吹得顶棚哐哐响。战术屏上,红圈越来越近,最近的一个已经到八公里内。广播开始倒数:“六分钟内完成最终部署,所有人进入掩体。”
这时,大厅门开了。
一个穿防护服的人走进来,面罩遮脸,手里拎着工具箱。他不说话,走到调度台前,放下一张纸质审批单。张强看了看,点头,在电子板上签字。
陈穗瞳孔一缩。
那是林深。虽然戴着面罩,但他左肩下沉的动作骗不了人。他不是申请去前线吗?怎么从侧门进来,还带纸质文件?
她马上查门禁记录。三秒后结果出来:真正的林深没通过任何闸机。这个人是假的。
她手摸上铁盒,指尖发烫。想用根网查生理数据,又停下。本章不能深度连接,她不能暴露能力。现在只能靠眼睛和脑子。
她盯着那个“林深”,看他接过通行码,转身往外走。动作标准,像在执行任务。可当他经过摄像头盲区时,左手飞快在腰间按了一下。
像是启动了什么。
她立刻截取视频,放大帧率。那一瞬间,他防护服的接缝闪了一丝蓝光,很弱,若不是她盯着,根本看不到。
是纳米信号发射器?还是远程触发装置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真正的林深可能已经被控制,或者死了。眼前这个,是替身,是刀,是要刺向基地的最后一击。
她没动。
大厅里没人察觉异常。张强还在下令,其他人各忙各的。没人注意到那个“林深”已经出门,正走向西北高地。也没人知道,他的每一步,都在把基地推向危险。
她坐在地上,背靠金属架,右手紧紧攥着铁盒。掌心又热了,不是因为能力,是因为憋着一股火。她能做的太少,能说的话更少。她不是指挥官,不是安保,甚至没有正式职位。她只是个技术人员,手里有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。
而现在,这些东西,还不足以改变局面。
她抬头看天花板。蜂巢的光点还在闪,节奏没变。机械军团逼近,内鬼混入前线,基地像个被困住的虫子,等着被撕碎。
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。
外面风更大了,顶棚震得厉害。她听见装甲车启动的声音,知道最后一批防御力量正在就位。她也听见广播念炮塔校准进度,一条条报过去,直到念到:“C区炮塔准备接收校准信号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。
时间到了。
她没冲出去拦人,也没喊叫。她走到隔间的控制面板前,把手放在手动切断开关上。这是最后一招——只要C区传来异常指令,她就立刻断开西北区域的通讯链路。宁可误伤,也不能让炮塔被夺走。
她盯着监控屏,看着那个“林深”的身影一步步走近炮塔基座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他停下,放下工具箱,打开面板。
她手指悬在开关上方,呼吸放轻。
就在这时,那人突然抬头,看向摄像头方向。
隔着屏幕,她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灰色的金属。
她狠狠按下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