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巢的光点还在天上闪,每1.7秒一次,像在呼吸。
陈穗没动。她的右手还放在铁盒上,左手掌心还有热感,不是情绪,是神经被根网刺激后的反应。刚才的信号太规律了,不像是攻击,倒像是在调试什么。她在等系统露出破绽。
主控室的应急灯一闪一闪,屏幕上的地图乱成一片。巡逻区全红了,电网大部分断电,炮塔雷达坏了八成,机器人反叛的路线清楚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。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她关心的是信号从哪里来。
她把光点的闪烁变成数字信号,导入一个离线程序分析。这程序是她三年前用旧设备改的,界面难看,运行慢,但它不联网,不会留下痕迹。波形图出来了,她又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日志,一条一条地查。
三台中继服务器在凌晨4:17到4:23之间启动过。它们本该休眠,却接收了同步信号。时间卡得很准,像是有人盯着表操作。
她眯起眼,敲了几下键盘,把信号模型放进路由追踪程序。结果显示,数据是从内网一个高权限终端发出的——B级账户,需要虹膜和声纹验证,IP地址挂在指挥层名下。
普通人根本碰不了这种权限。
她没有马上查是谁,先翻防火墙残留的指令。加密很严,伪装成系统维护包,签名格式标准,还有审批编号。这种操作本该触发二级警报,可系统里什么记录都没有。
说明警报被提前关掉了。
她冷笑了一下。这不是外人能干出来的事。能这么熟悉流程,知道怎么绕开监控,要么权限很高,要么有人帮忙掩盖。
她打开另一个程序,调出一段私藏的根网记录。
这是上周的事。她让一株长在机柜缝里的苔藓连上了监测回路,本来只想测它对辐射的耐受力。结果那天夜里,苔藓传回异常数据:有人靠近设备区,体温偏高,走路不稳,在那里待了七分钟。当时她以为是巡检人员,没多想。现在看来,不对劲。
她把生理数据做成时间轴,和监控录像对比。
门禁记录显示,凌晨4:15,B区机房的门开了一次。非巡逻时间,也没登记。画面进来时已经晚了五秒,只能看到背影。那人穿着指挥官制服,手里拿着密钥卡,动作熟练地刷卡进门。摄像头拍不到脸,但她认得那走路的样子——左肩下沉,右脚落地重一点,是林深。
她在心里记下了。
林深是指挥层的人,名义上管防御调度,但从不上一线。张强前天提过一句:“林深最近总在半夜查通讯频段,说是在找干扰源。” 当时她没在意,现在想明白了,哪有什么干扰源,他是在偷偷接通外面的信号。
她查了林深的任务日志。最近三天,他没有中继服务器的管理权限,值班表上也没有巡检任务。也就是说,他凌晨四点出现在机房,是违规操作。
她又看了他的权限变更记录。三个月前,他的B级账户通过“紧急预案授权”临时升级过一次,理由是处理“高频通讯中断”。后来这事被定为自然现象,没人追责。但现在看,那是给他开了后门。
她关掉所有窗口,把资料打包加密,存进铁盒的最底层。这个铁盒看起来普通,其实是她自己改的防辐射存储器,里面加了三层屏蔽膜,基地最强的扫描仪也打不开。除了种子,这里还存着她三年来收集的所有秘密——谁删过日志,谁改过补给单,谁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加进撤离名单,她都有备份。
她没上报,也没留痕迹。
她在终端写了个假的日志修复脚本,模拟系统自动清理的过程,把自己的查询记录盖住了。做完这些,她才松了口气,靠在椅子上。
外面风大了些,吹得顶棚嗡嗡响。她低头看左手,掌心的热感终于开始退了。连着根网太久,她太阳穴直跳,眼前有点模糊,但她没闭眼。这时候不能晕,也不能睡。
她摸了摸铁盒上的“穗”字。最后一笔刻得很深,是去年冬天的事。那天她刚埋完第三个死于辐射病的技术员。那人临死前问:“我们还能种出麦子吗?” 她没回答,回去就把那个字重新刻了一遍。
现在她也不会回答任何人。
她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上还在闪的蜂巢光点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铁盒边缘。林深的身份确认了,但问题还在。他是做事的人,不是背后主使。真正的问题是——他为什么敢这么做?有没有同伙?张强知道吗?指挥层还有多少人已经被拉下水?
她不能动。
一动就会惊动对方。林深能拿到密钥卡,能关掉警报,肯定有靠山。如果现在揭发他,对方一定会反咬一口,说她造假、制造混乱。她不是安保负责人,没有调查权,贸然行动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
她得等。
等更多线索,等对方再犯错。她不信林深只传了一次信号。天空之城不会只派几只蝎子和机器人来试探,他们一定在等基地彻底瘫痪才动手。而林深,就是那个开关。
她打开低频应急频道,手动调低音量,避免被追踪。音频加载了几秒,那段哼唱的干扰音还在循环,节奏和光点一致。她录下来,标记为【原始信号样本】,存进离线硬盘。
然后她切换到备用监控,调出B区机房的画面。走廊空着,门关着,红外显示没人进出。她又查林深的手环定位,显示他在休息舱,状态是“静止”。
装睡?
她冷笑。这种时候谁能睡得着。他要么在等回复,要么在准备下一次传输。
她把光点频率和林深的行动时间并列放在副屏,手指停在回放键上。一切都对得上:信号发出前五分钟,他进了机房;信号停止后十七分钟,他离开;之后三个小时,防御系统出现延迟,像是在接收远程指令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是研究植物的,最懂生长规律。植物不会乱长,人的行为也不会毫无逻辑。林深的动作太整齐,整齐得不像真人,倒像被设定好的程序。
她突然想到什么,又调出昨晚入侵时的权限日志。林深的终端确实在4:18接入了核心网,登录方式是“应急授权通道”,审批签名是张强的电子印。
可张强昨天亲口说,他没批过任何紧急授权。
她盯着那串签名码看了三秒,导入比对程序。结果出来时她一点都不意外——签名是假的。用了张强的模板,但哈希值对不上。这种伪造需要内部配合,至少得有人接触过张强的终端。
说明林深不是一个人。
她把这份日志也加密存好,标记为【高层协同作案嫌疑】。然后退出所有系统,清空缓存,把终端恢复原状。
做完这些,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主控室很安静,只有风扇的声音和远处金属偶尔的震动。她没起身,也没喝水,就坐在那里,右手压着铁盒,左手搭在桌边,指尖避开桌上磨掉漆的边角。
窗外天色还是不对。
东北方向的云很低,蜂巢光点还在原位,频率没变。她知道它们在等,等基地彻底失守的那一刻。
她也在等。
等林深再次行动,等他暴露下一步,等他把背后的主谋一起带出来。
她不急。
急的人不是她。
她只是个技术人员,手里有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。这个时候,装傻 比逞强更安全。
她轻轻拍了两下铁盒,像是确认它还在。
外面风更大了,顶棚哐当作响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,又低头盯住屏幕。光点还在闪,节奏稳定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它们就在那里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,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没动。
右手还搭在铁盒上,指尖轻轻划过“穗”字的最后一笔。那一竖很深,是去年冬天刻的,那天她刚埋完第三个因辐射病死的技术员。
现在她也不会回答。
她只是坐着,盯着屏幕上的蜂巢光点,听着风刮过废墟的声音,左手掌心还有余热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正从地底往上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