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衡再三,沈景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好,本王借!”
柳三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“殿下爽快。来人,备文房四宝,请殿下立据。”
半个时辰后,沈景瑞拿着二十万两银票,脸色铁青地走出了汇通号。
长史跟在身后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“殿下,这……这利钱也太高了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沈景瑞打断他,“立刻把银子发下去!让工地上的人给本王往死里干!本王要在一个月内,看到河道合龙!”
只要功劳到手,这笔债,他有的是法子赖掉。
一个商贾,他还拿捏不了?
马车里,沈景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个柳三娘的眼神,总让他觉得心神不宁。
他猛地想起来,那眼神,像极了一个人。
一个已经死在大火里的人。
大皇子妃,张氏。
沈景瑞打了个寒颤,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怎么可能。
尸体是仵作和他亲眼看过的,烧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一定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,看花了眼。
……
定国公府。
江云姝正陪着楚承砚在暖阁里下棋。
楚景舟坐在一旁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长剑。
苏瑾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附在江云姝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江云姝落下一子,吃掉了楚承砚的一大片黑棋。
“哎呀!”小家伙苦着脸,“娘亲,你又耍赖!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江云姝捏了捏儿子的脸,抬头看向楚景舟,“鱼儿上钩了。”
楚景舟收剑入鞘,剑锋与剑鞘碰撞,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。
“二十万两,年利三成。”他拿起桌上的橘子,剥开一瓣递给江云姝,“她倒是比你还狠。”
“她背负的东西,比我多。”江云姝接过橘子,放进嘴里。
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。
“沈景瑞拿了这笔钱,就是饮鸩止渴。他会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河道工程上,铺得越大,死得越快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
“传信给张大人。”
“该收网了。”
京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冬雨,连着下了两天。
刚挖开的河床被雨水一泡,成了条烂泥沟。
两岸用新土夯实的堤坝,也被冲刷得松松垮垮,看着就悬。
沈景瑞披着蓑衣,站在泥地里,脚下的官靴早就被烂泥糊满了。
他眼底布满了血丝,声音嘶哑地催促着工头。
“人呢!人都死到哪里去了!这么点雨就怕了?给本王继续挖!误了工期,你们担待得起吗!”
工头一脸苦相。
“殿下,不是兄弟们不肯干。”
“您瞧瞧这地,一脚下去半个腿都拔不出来。”
“昨天夜里就塌了一小片,还砸伤了两个弟兄。”
“那就给本王用木板垫着!用石头垒!二十万两银子都花下去了,你们就给本王看这个?”
沈景瑞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,溅起一裤腿的泥点子。
钱是到位了。
民夫的工钱一发,那几日确实干得热火朝天。
可谁能想到,老天爷会突然翻脸。
沈景瑞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雨丝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,又冒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和惨叫。
“塌了!西边的堤塌了!”
沈景瑞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转头望去。
只见百米开外,一段刚刚修葺好的河堤,在雨水的不断冲刷下,轰然垮塌。
数十万斤的泥土石方,裹挟着雨水,,倾泻而下。
正在下方施工的几十个民夫躲闪不及,瞬间就被吞没。
惨叫声,哭喊声,乱成一团。
工地上彻底炸了锅。
“死人了!快跑啊!”
“这活没法干了!这是要咱们的命啊!”
侥幸逃过一劫的民夫们扔了手里的工具,连滚带爬地往高处跑,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
沈景瑞的脸,一瞬间血色尽失。
完了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长史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殿下!殿下!出大事了!快走吧!那些民夫都疯了!”
沈景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任由长史和几个侍卫架着他,狼狈地逃离了这片人间地狱。
……
河道工地塌方,死了几十个民夫的消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。
早朝。
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龙椅下的汉白玉地砖上,跪着十几个御史,一个个义愤填膺,奏折举得老高。
“皇上!河道工程草菅人命,二殿下督办不力,难辞其咎!请皇上严惩!”
“皇上,臣弹劾二殿下好大喜功,不顾天时,强行施工,致使几十名无辜百姓惨死!此等行径,令人发指!”
“臣附议!”
沈景瑞跪在殿中,浑身湿透,头发上还沾着泥水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想辩解,说这是天灾,不是人祸。
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吏部侍郎张大人出列。
“皇上。”
张大人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
“河道工程,朝廷前后共批下二十余万两白银。臣这里有户部转来的账目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”
他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,由太监呈到御前。
“可是据臣所知,二殿下为赶工期,所用石料木材,皆是次品。”
“二十万两雪花银,换来的却是豆腐渣工程和几十条人命。臣恳请皇上彻查,这笔银子,到底花去了哪里!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皇帝翻看着那本做得天衣无缝的账册,再看看下面跪着的儿子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沈景瑞!”
皇帝把账册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“朕把差事交给你,是让你给朕惹出这种滔天大祸的吗?二十万两!你说!银子呢!”
沈景瑞被砸得眼冒金星,额角渗出血来。
他百口莫辩。
高价采买劣质工具?
那是因为楚景舟给的都是破铜烂铁!
银子?
银子是借的,是汇通号那个女人放的高利贷!
可这些话,他能说吗?
说了,就是把楚景舟和定国公府彻底得罪死。
说他借高利贷,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”
“够了!”皇帝怒不可遏,“来人!没有朕的旨意,不许踏出府门半步!”
两个金吾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沈景瑞拖出了太和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