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书房内,地龙烧得正旺。
沈景瑞端着茶盏,听着长史的汇报,手里的茶水晃了晃,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,烫得他眉头一皱。
“你说什么?城外的流民全跑去定国公府的粥棚了?”
长史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殿下,千真万确。”
“定国公夫人在城外设了十几个粥棚,一天两顿,管饱。如今方圆百里的灾民全往那边赶,咱们河道工地上,根本招不到人。”
“招不到人?那就加钱!”
沈景瑞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。
“殿下,这不光是钱的事。”长史苦着脸,“市面上的粮食,这两天被几个大商贾扫空了。”
“如今粮价一天一个样,咱们手里拨下来的银子,根本买不到足够的口粮。民夫吃不饱,谁肯去干那苦力活?”
沈景瑞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接管河道是个肥差,干好了能在朝野上下立威。
可要是开工就停摆,那他就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江云姝。
他早该想到,那女人送他砚台,带他去大皇子府,都不是白给的。
她早就在这儿等着他了。
“备马。”
沈景瑞咬牙切齿。
城外,寒风凛冽。
连绵的粥棚前排着长龙。
热气腾腾的白粥在大锅里翻滚,混着杂粮馒头的香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江云姝穿着素色大氅,坐在避风的棚子里,手里捧着手炉。
楚景舟坐在一旁,正拿着小刀削苹果。
刀锋在果皮上游走,薄薄的一层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来。
“沈景瑞该急了。”
楚景舟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。
江云姝接过咬了一口,脆甜。
“他不来,河道就得停工。停工一天,耗的都是他自己的人脉和脸面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沈景瑞带着几个随从,策马赶到。
看着乌泱泱的人群,还有那些捧着碗直呼国公夫人千岁的灾民,他眼角抽了抽。
翻身下马,沈景瑞挂上惯常的温和笑意,走进棚子。
“国公夫人真是菩萨心肠,本王佩服。”
江云姝抬眼看他,没起身。
“二殿下谬赞。我见不得百姓受苦,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。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出城?”
沈景瑞在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楚景舟,拱了拱手。
楚景舟只是拿着刀剔指甲,没搭理他。
沈景瑞开门见山。
“河道修缮迫在眉睫,本王是来找夫人借人的。”
“借人?”江云姝故作不解,“殿下说笑了,我这里只有等吃的灾民,哪有殿下要的壮丁。”
“夫人明鉴。这粥棚把壮劳力都留住了,工地上无人可用。本王愿出双倍工钱,请夫人行个方便,让这些人去河道上工。”
江云姝叹了口气,放下咬了一半的苹果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。这些人饿了几天,身子虚弱,这会儿去干重活,那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“我这粥棚一天耗费上千两银子,也是想给朝廷分忧。”
沈景瑞听懂了。这是要钱。
“夫人高义。本王愿从河道修缮的款项中,拨出一部分,用于补偿夫人的善举。”
“殿下客气。只是我这人做善事,不喜欢沾官府的银子。”江
云姝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氅,
“不过,我听说河西那边的几个铁矿,一直废弃着。”
“定北军最近缺些兵器修补的材料,不知殿下能不能做主,把那几处废矿划给国公府?”
沈景瑞脸色变了。
河西的铁矿,虽然废弃,但里面大有文章。
江云姝这一开口,是要挖他的根基。
“这事本王做不了主,得报请父皇。”
“那就等殿下请示完再说。”江云姝端起茶杯,“送客。”
沈景瑞站着没动。河道工期耽误不起。
他看着江云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咬了咬牙。
“那几处废矿,本王可以做主,暂借给国公府三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楚景舟突然开口,入木三分。“少一年,定北军就不答应。”
沈景瑞看了看那把刀,又看了看楚景舟。
“好,五年。”
江云姝笑了。
“二殿下体恤民情,凡是去河道上工的,除了工钱,定国公府每天额外补贴两个白面馒头。”
沈景瑞憋着一肚子气走了。
楚景舟拔出桌上的刀,擦了擦。
“你这买卖做得划算。五个废铁矿,换几车馒头。”
江云姝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走吧,回府。承砚该下学了。”
定国公府。
楚承砚正趴在书房的桌子上,对着一张大字发愁。
看到江云姝和楚景舟进来,小家伙眼睛一亮,把笔一扔就扑了过去。
“娘亲!”
江云姝接住儿子,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。
“今天太傅教了什么?”
楚承砚仰着脸,一脸求表扬。
“太傅讲得太慢了,我都背下来了。”
楚景舟走过去,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。
“字写得像狗爬。今天晚饭前,重写十遍。”
楚承砚的脸垮了下来,求助地看向江云姝。
江云姝假装没看见。
“听你爹的。”
一家三口正闹着,管家匆匆进来禀报。
“将军,夫人。大皇子府那边来人了,说大皇子……快不行了。”
江云姝和楚景舟对视一眼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管家压低声音。
“说是大皇子在屋里闷得发狂,打破了窗户,吹了半宿的冷风。”
“今天早上起来,人就烧得直说胡话,太医去看过,说也就这两天的事了。”
江云姝冷笑。
“去备车。”
楚景舟拉住她。
“这种事,你去做什么?平白沾了晦气。”
“他要是死了,我总得在场。”江云姝拍了拍他的手,“放心,他死不了那么快,祸害遗千年。”
大皇子府。
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药味。
大皇子妃站在卧房门外,手里绞着帕子,眼眶通红。
看到江云姝过来,她迎上前,福了福身。
“夫人。”
江云姝看了她一眼。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太医说,殿下邪火攻心,又染了风寒,药石罔效。”
大皇子妃的声音很低,听不出多少悲伤,反倒有一种解脱的意味。
江云姝推开门。
屋里没生炭火,冷得像冰窖。
沈景渊躺在床上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听到开门声,他费力地转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