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亲的国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砖上,折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大楚王朝这些自诩清高的文臣武将脸上。
百万大军压境,不求财、不求地,竟然指名道姓要大楚送个皇子过去。这种闻所未闻的奇事,让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变成了一个荒诞的剧场。
“陛下,此事……此事务必三思啊!”礼部尚书颤巍巍地走出列,由于情绪过于激动,他胡须抖动得厉害,“自古以来,从未有过皇子外嫁和亲的先例。这不仅是丢了皇家的颜面,更是将我大楚的脊梁骨生生折断了啊!”
“是啊,陛下!”
兵部尚书也沉声附和,虽然他心里对百万大军也有些发怵,但场面话必须说得漂亮。
“若是答应了这等荒唐要求,我大楚将士以后在边境还如何抬得起头?那越国女帝分明是看准了咱们不愿轻易动兵,在故意折辱咱们!”
“绝不能答应!”
“微臣叩请陛下,发兵镇压!”
“臣附议!”
一时间,殿内群情激愤。有的老臣甚至激动得捶胸顿足,仿佛只要陈楚点个头,他们就能立刻披甲上阵。
陈楚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切。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,眼神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。
这群人,平日里为了几两银子的税收能吵上三天三夜,现在涉及到了虚无缥缈的颜面,倒是出奇地团结。
等底下那嘈杂的嗡鸣声渐渐稀疏,陈楚才淡淡开口:“说完了?”
大臣们愣住,面面相觑。
陈楚站起身,他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缓:“朕知道了。既然她想要,朕给她就是了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大殿内像是炸开了锅。
“陛下!不可啊!”
“陛下,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”
陈楚摆摆手,根本懒得理会这些唾沫星子,转身便朝殿后走去,只留下一句在空旷大殿内回荡的话:“朕要考虑考虑。散朝吧。”
回到乾清宫,陈楚那一脸的云淡风轻瞬间收敛。他坐在御案后,摊开那封从边境加急送来的情报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越国女帝……”他低声呢喃。
在他的记忆里,越国一直是个温顺得像羊一样的邻居。三年前,那个叫陆倾城的女子登基称帝,当时大楚朝堂还嘲笑越国无人,竟让一介女流上位。可随后的三年里,这个女人以铁血手腕清洗朝局,收拢军权,动作快准狠。
但即便如此,越国底子薄是事实。
“百万大军?”
陈楚嗤笑一声,指尖划过急报上那个惊人的数字,“吹牛也不打草稿。越国拢共才多少人口?就算把吃奶的孩子都拉出来凑数,也凑不出一百万。顶多二三十万,吹成百万,不过是想在心理上给朕施压。”
可这种拙劣的恐吓,配上要皇子和亲这种荒谬的要求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。
“小顺子。”陈楚唤道。
一名皮肤白净的小太监立刻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密旨,让黑冰台分出一支百人队,换上便服去南边摸摸底。另外,”陈楚顿了顿,眼神幽深,“派几个机灵点的,在京城里转转。朕总觉得,这位女帝不像是那种只会在边境叫阵的性子。”
“奴才领命。”
与此同时,大楚京城,繁华的东市。
长街之上,人流如织。一家名为归燕的不起眼茶楼二层,临窗的雅座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男女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,一袭淡青色的绸缎衣衫,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。
她生得极美,却美得极具攻击性,一双眸子清亮如刀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仪。
此时,她正盯着不远处的一座华丽府邸发呆。
“陛下……”
旁边一个面容沉稳的随从压低声音,语气中满是担忧,“这太冒险了。这里是大楚的京城,到处都是陈楚的眼线。万一被黑冰台的人察觉,咱们这几个人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陆倾城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,“陈楚现在正忙着跟那帮老顽固吵架呢,哪有心思管朕?更何况,朕若不亲自来,怎么能确定他还是不是三年前的那副模样?”
说完,她有些痴痴的笑了。
边上的随从着急。
“可百万大军的谎言撑不了多久,大楚的探子不是吃素的。”
陆倾城淡淡地抿了一口茶,眼神迷离了一瞬:“谎言能撑到朕见到他就够了。”
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羽王府的大门,身形轻盈地隐入了楼梯的阴影中。
京城西郊,羽王府。
不同于皇宫的森严和闹市的喧嚣,这里种满了翠竹,清幽得像是一处世外桃源。
后花园的池塘边,一袭白衣的陈秦羽正安静地坐着。
他是大楚的羽王,也是陈楚的私生子哥哥,不同于陈楚,陈秦羽更像是个不染尘埃的书生,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。
三年前,他巡视南疆,在那片烟雨蒙蒙的山林里,他遇见了一个受伤的女子。
他们在那间简陋的小木屋里共处了半个月。
他为她采药,她为他抚琴。
临行前,那女子在月光下看着他,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。
她说:“陈秦羽,我会来找你的。到时候,我要这天下人都知道,你是我的。”
三年来,这段记忆成了他心底的一道伤。
他曾无数次幻想重逢,却怎么也没想到,重逢的方式竟然是百万大军压境和一封“和亲国书”。
“呵……怎么可能呢?”
陈秦羽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,苦涩一笑。
那个柔弱的女子,怎么会是那个杀伐果断、威震南疆的越国女帝?
“羽郎。”
一声轻唤,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耳畔炸响。
陈秦羽浑身剧烈一震,手中的鱼食撒了一地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见在翠竹掩映间,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。
她穿着寻常的青衫,眼眶泛红,唇角却带着一抹熟悉的、略带俏皮的笑意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
陈秦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整个人如坠梦境。
陆倾城几步并作两步,不顾礼节地冲进他的怀里,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是我,羽郎。我说过,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陈秦羽僵在原地,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冷香。
过了许久,他才颤抖着伸出手,轻轻环抱住她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与后怕,“百万大军,和亲国书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你这是在拿两国的国运开玩笑!”
陆倾城从他怀里抬起头,那张在越国群臣面前威严无比的脸,此刻却写满了心虚和委屈。她眨了眨眼,小声道:“我不这么做,大楚的皇帝怎么可能放你走?我若不摆出这副要拼命的阵仗,恐怕连这京城的大门都进不来。”
“为了见我,你就要挑起战争?”
陈秦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陆倾城狡黠地勾起嘴角,“为了你,我什么都愿意。”
“只要你在,就算是这万里江山都给你又何妨。”
“而且,陈楚那人很怂,根据我们国师推断,他根本不敢打仗。”
陈秦羽看着她那副得逞的小狐狸模样,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
就在两人的身影在花丛间重叠、低声诉说着三年离情时,远在乾清宫的陈楚,面前已经摆上了一份加急的密报。
黑冰台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消息。
陈楚看着密报上那句女子翻墙进入羽王府,两人举止亲昵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无奈一笑。
笑容里没有愤怒,反而带着一种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