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组就位,汇报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极低的电流杂音,随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。
“一组就位,老校区东门三百米警戒线已封锁,伪装消防车两辆到位。”
“二组就位,西门外停车场已清空,狙击手架设完毕。”
“三组就位,北门胡同口设置路障,民兵联防哨已替换为我方人员。”
沈清月蹲在距离医科大老校区八百米外的一辆军用帆布卡车里,手指按着对讲机的发射键,逐一接收各小组的确认信号。
卡车的篷布严严实实地拉着,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。
车厢里只有沈清月腕上那块军用夜光表的绿色荧光,和对讲机指示灯忽明忽暗的红点。
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。
距离行动开始,还有十五分钟。
“消防服都穿好了没有?”沈远征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过来。
“报告司令,加强营第一连已全部换装完毕,消防标识、灭火器、水带一应俱全。附近几条街的路灯已由工兵连定向切断,替换为我方架设的临时照明。”
“好。记住,所有人枪支藏在消防服里面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暴露身份。对外就是例行消防安全检查,谁问都是这个口径。”
沈远征的声音沉得像铅块砸在铁板上。
沈清月调到另一个加密频道。
“则琛哥,你那边怎么样?”
对讲机沉默了两秒。
陆则琛的声音传来,压得很低,带着回声——他已经在地下了。
“我带了十二个人,刚从蓄水池入口下去。目前在主通风管的第一个岔路口。”
“空气质量?”
“比昨晚差。管道里的抽风机转速加快了,他们在加大排气力度。我怀疑张建业在加班加点做实验。”
沈清月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加班加点做实验——用活人做实验。
每多耽误一分钟,就可能有一条命在那个深渊里消失。
“防毒面具都带了?”
“全员配备。另外我从军区仓库调了六套防化服,到了第二层再换上。”
“记住,你的任务是控制第二层的监控室和主控台。切断红外报警线路,关闭毒气排放阀门。在我发出总攻信号之前,不要和任何守卫发生正面冲突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则琛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清月,你自己也小心。”
沈清月没有回应这句话。
她关掉对讲机,转头看向身边的雷鸣。
雷鸣正在给自己的脸上涂抹一层黑灰色的伪装油彩。粗糙的大手在脸颊上来回抹着,把自己涂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煤矿工人。
“雷哥,你害怕吗?”
雷鸣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她。
“怕?”雷鸣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
“今晚是去救你爹你娘的。老雷我就算豁出这条命,也得把你爹娘完完整整地带回来。”
沈清月没说话,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雷鸣的手腕。
“换衣服吧。”
两人从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黑色保安制服。
这是昨天从那几个被俘的残月外围人员身上扒下来的,领口处还绣着一个小小的月牙标记。
沈清月把病号服脱下来,套上保安制服。
衣服偏大,她在腰间扎了一根皮带,把多余的布料束紧。
从挎包夹层里取出那卷鹿皮针包,贴身绑在小腿内侧。
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三个拇指粗细的玻璃小瓶。
瓶子里装着深褐色的液体,瓶口用蜡封死。
这是她在红星二厂实验室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配制的特种腐蚀剂。
原料是从苏念笔记里记载的一个古方改良而来——用硝石、强醋和几味特殊矿物质熬制的高浓度酸液。
足以在三十秒内腐蚀穿任何一种民用级别的电子元器件。
防爆门的电子锁,就靠它了。
沈清月把三个小瓶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口袋里。
万一有一个瓶子碎了或者丢了,还有备份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沈清月看了一眼手表。
十二点五十八分。
她拉开帆布卡车的后门帘,跳了下去。
京城十月的深夜冷得刺骨。风从西山方向刮过来,卷着枯叶和尘土在空旷的马路上翻滚。
前方三百米外的医科大老校区,在路灯被切断后,只剩下围墙内零星几栋值班楼的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。
校门口停着两辆红色的消防车。
十几个穿着消防服、戴着安全帽的“消防员”正在有条不紊地拉水带、搬灭火器,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普通的夜间消防检查。
但沈清月知道,每一个“消防员”的消防服里面,都藏着一把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和两颗手雷。
消防车的水箱里装的也不是水,而是催泪瓦斯的发射装置。
“报告,校门口的保卫科值班室里只有两个老头,已经被我们的人劝去后面休息了。整个老校区目前在册的夜间留守人员不超过十个,全部被控制在值班楼一层,由两名便衣看管。”
一个穿着消防服的年轻军官跑到沈清月面前低声汇报。
沈清月点头。
“老校区的学生和教职工呢?”
“按照赵处长的安排,今天下午以燃气管道泄漏为由,已经疏散了所有住在老校区的师生。目前老校区除了值班人员,没有无关人员。”
“很好。”
沈清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没有月亮,厚重的云层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天公作美。
“出发。”
沈清月和雷鸣两个人,离开了大部队。
没有走校门,没有走围墙。
两人绕到了老校区东南角一条紧挨着围墙的狭窄排水沟旁。
排水沟的铁栅栏已经被提前锯断了三根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沈清月和雷鸣钻过铁栅栏,沿着排水沟走了大约五十米,来到一个下水道的检修井盖前。
这个检修井连通着老校区地下的污水管网,而污水管网的一条支线,直接通到那座废弃垃圾处理站的地下一层货运电梯井道旁。
这是沈清月根据今天白天回忆的路线,重新规划的第二条潜入通道。
比从四号通风口进去更隐蔽,也更安全。
因为四号通风口已经被张建业的人重点加固了。
“雷哥,帮我掀开。”
雷鸣蹲下身,双手抠住井盖的边缘,腰一挺。
沉重的铸铁井盖被他像掀锅盖一样轻松掀开,搁在一旁的草地上。
一股混合着污水和铁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我先下。”
沈清月攥紧口袋里的玻璃小瓶,双脚踩上生锈的铁爬梯,一节一节地往下攀爬。
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雷鸣紧随其后,下去之前,把井盖从里面重新盖上。
地下管网里漆黑一片。
污水没过了脚踝,冰凉刺骨。
沈清月打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手电。极弱的光束刚好能照亮脚下两步远的路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齐腿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进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污泥都会发出“咕叽”的吸附声。
“清月,前面是不是有个岔路?”雷鸣压着嗓子问。
“往左。”沈清月对这段管网的走向烂熟于胸。
左拐,直行三十米,再右拐。
前方出现了一面打了补丁的水泥墙。
墙上有一扇被铁链锁住的铁皮门。
沈清月从兜里掏出一根弯头铁丝,插进铁链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旧挂锁里。手腕轻轻一扭。
“咔嗒。”
锁开了。
推开铁皮门,一股干燥温暖的空气涌来。
沈清月和雷鸣走进了一条铺着水泥地面的干燥通道。
通道的墙壁上,每隔十米就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。
灯泡表面积满了灰尘和蛛网,散发着惨黄的光。
“这是老校区六十年代修的人防工事备用通道。”沈清月低声说,
“连着垃圾处理站的地下空间。再往前走两百米,就是残月基地的第一层外围隔离区。”
雷鸣把手里的甩棍攥紧了。
两人沿着通道快步前进。
走到通道尽头时,前方出现了一扇涂着绿漆的铁门。
铁门旁边的墙壁上,安装着一个老式的门禁读卡器。
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,说明这套门禁系统还在正常运作。
沈清月从保安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。
这是从昨天抓获的那个叫老陈的外围人员身上搜出来的门禁卡。
磁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。
“滴。”
绿灯常亮。
门锁弹开。
沈清月回头看了雷鸣一眼。
“进去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不管听到什么,跟紧我,别出声。”
雷鸣重重点头。
沈清月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铁门。
门后面是一条白色的走廊。
和她上次在通风管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惨白的瓷砖墙壁,刺眼的白炽灯光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说不清的药剂味道。
走廊很长,两侧排列着一扇扇编了号的合金铁门。
沈清月扫了一眼走廊两头。
空的。
这个时间点,第一层的巡逻守卫应该正在交接班。
她在白天回忆路线的时候,根据上次潜入时保安们的对话,推算出了第一层交接班的大致时间——每天凌晨一点整。
交接班的空档期,大约有三到五分钟。
这三到五分钟,就是她穿越第一层的窗口。
沈清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十二点五十九分三十秒。
她把对讲机调到约定好的特殊频段,按了一下发射键。
没有说话。
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“嘟”。
这是约定好的信号。
意思是——第三路就位。
三秒后,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“嘟嘟”。
陆则琛的回应——第二路就位。
又过了两秒。
一声长长的“嘟——”。
沈远征的回应——第一路就位,外围封锁完成。
三路人马,全部就绪。
沈清月把对讲机塞回腰间。
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第二层的厚重铁门,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光。
妈,爸,我来了。
就在这时,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急促,杂乱,不止一个人。
沈清月拉住雷鸣的胳膊,两人闪身进了旁边一扇半开着的杂物间。
门缝里,三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快步走过。他们推着一辆金属推车,推车上放着几箱密封的试剂瓶。
走在最前面的研究员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人说:
“快点搬!张院长说了,今晚必须把三层冷库里的备用原液全部转移到核心区!贺副部长下了死命令,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所有关键物资的集中归拢!”
“归拢到哪?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?反正是往最里面的那个大铁门后面搬。张院长说那里面的防护级别最高,就算外面炸翻天也打不进去。”
三个人推着推车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清月从杂物间里探出头,目光追着那辆推车消失的方向。
最里面的那个大铁门——就是关押苏念的那扇双开重型防护门。
张建业在集中归拢物资!
他在做最坏的打算!
如果真被他把所有东西都搬进那道终极防线后面,强攻的难度将成倍增加!
沈清月咬紧后槽牙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抓起对讲机,按下发射键。
“各路注意——提前启动!总攻信号,现在就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