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天宫人人自危,阿沅是能隐约感觉到的。
她不是不敏感,是真的有些呆。
这种呆,并非痴傻,而是一种对外界复杂信息的迟钝与回避。
就像一株生在幽谷的小花,只懂得向着阳光雨露舒展枝叶。
却难以理解山风为何凛冽,暴雨为何狂暴。
阿沅自己也隐约知道,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。
别人说的话,那些弯弯绕绕的意思,她总要反应半天,还不一定能懂。
别人让她做的事,稍微复杂一点,她就手忙脚乱,常常做错。
在流光门那十年,她因为这张脸,起初也被分到过轻松些的活儿,比如在殿前奉茶。
可没过几天,就被管事骂“蠢笨如猪”、“连个茶都倒不好”,重新打发去做了最苦最累的粗使丫头。
清洗夜壶,搬运杂物,清扫偌大的庭院。
她不懂。
茶要怎么倒才算“好”?
温度、水量、姿势,管事说的那些规矩,她明明很努力去记了。
可一做起来,就全乱了。
水洒了,杯子碰响了,或者只是因为她倒茶时没有像其他师姐那样,对座上客人露出微笑。
就要挨骂,有时还要挨打。
“长得倒是人模人样,怎么生了副猪脑子?”
“笨手笨脚,看见你就烦!”
“滚远点,别在这儿碍眼!”
类似的话,她听了十年。
起初会委屈地哭,后来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茫然。
她真的那么笨吗?
可她明明很认真在学,很努力在做。
为什么就是做不好?
为什么大家都要嫌她,欺负她?
那些师姐师兄,心情不好时拿她撒气。
把最脏最累的活儿丢给她,克扣她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月例灵石。
还会故意弄坏她的东西,看她着急无措的样子取乐。
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,每次被欺负了,只会缩在角落小声哭。
哭完了,擦干眼泪,继续去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活儿。
她开智晚,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,理解不了人心的复杂与恶意。
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和难过。
然后选择把自己缩得更小,更不起眼。
希望这样别人就能少注意到她,少欺负她一点。
如今到了南天宫。
柳姐姐、南爷、还有刚回来的姐夫,都对她很好。
不打她,不骂她,还给她漂亮衣服穿,给她好吃的。
可越是如此,阿沅心里越是不安,越是怕自己又做错事,惹他们不高兴。
柳姐姐教她修炼,她很开心,觉得这是柳姐姐看重她。
可当她又一次在柳姐姐温和的引导下,把灵力运转得一塌糊涂。
每当她急得满头大汗,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时。
那种熟悉的的挫败感和恐惧又涌了上来。
“柳姐姐……我、我笨……我学不会……”
她又说这句话了。
说完她就后悔,怕柳姐姐也嫌她笨,不要她了。
可柳姐姐没有,她温柔地安慰她,让她别急。
阿沅心里更难受了。
柳姐姐这么好,她却这么没用。
那些法诀,那些经脉走向,柳姐姐讲得很清楚,她也拼命去记了。
可那些字句和图案在她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。
灵气也实在调皮,根本不听她的话。
她是不是真的……就是块朽木,怎么雕都没用?
这个念头让阿沅感到一阵阵绝望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又想起流光门那些师姐嘲讽鄙夷的眼神和话语。
也许,她们说得对。
她就是笨,就是没用。
除了会种点花花草草,她什么都不会。
其实,柳湄的低语,隐约飘进蹲在花圃边的阿沅耳中。
她听力很好。
阿沅身子僵了一下,手指无措地揪住一片兰草的叶子。
看,连那么有耐心、那么温柔的柳姐姐,也拿她没办法了。
阿沅把脸埋得更低,长长的睫毛垂下,遮住了眼中迅速积聚的水汽。
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将酸涩硬生生憋回去。
不能哭。
哭了,会更惹人厌烦。
她努力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星雾兰上。
这株兰花状态不太好,叶片有些发蔫,根系在移栽时受了点损伤。
但阿沅能感觉到,它生命力很顽强,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合适的照料。
她小心地调整着土壤的湿度和灵气分布,指尖拂过叶片时,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,悄然渡了过去。
蔫了的叶片,微不可察地挺了挺。
阿沅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,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沮丧中。
直到不小心对上了柳湄和王霖的目光,她才慌忙收拾心情,站起身,挤出笑容。
她小声说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柳姐姐笑着说“辛苦阿沅了”,还说以后院中花草都交给她。
阿沅愣住了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柳湄。
她不嫌她笨?
还……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?
“它们……它们都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们好,它们都知道的。”
她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,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直到确认了柳湄没有笑话她,反而很认真地点头,握住她的手,说需要什么都尽管提时。
阿沅心里沉甸甸的石头,才被移开了一点。
阳光重新照了进来,暖洋洋的。
她用力点头,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。
“嗯!谢谢柳姐姐!”
她转身跑回花圃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虽然修炼还是学不会,虽然她可能永远都那么笨。
但至少,在这里,还有人愿意让她做她喜欢和擅长的事,不会因此嫌弃她。
这就很好很好了。
阿沅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