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星煞和金楪的死讯传来时,白微正在自己的静室调息。
他缓缓睁开眼,深紫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,随即又化为更深的讥讽与恨意。
赵星煞死了。
那个当年奉了天运子之命,在他突破的关键时刻闯入,打断他进程。
导致他与妹妹残魂强行融合,变成这不男不女模样的刽子手,终于死了。
死得好!
可这快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白微很清楚,赵星煞不过是天运子手里一把刀,一把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刀。
真正的仇人,是那个高高在上的、将他兄妹二人视为棋子,肆意摆布的师尊——天运子。
可惜,他没能力杀了他。
不仅没能力,他还得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恭谨,对师尊满怀感激的紫系三弟子。
在这天运宗里,小心翼翼地活着,寻找着那一丝渺茫的翻身机会。
直到王霖出现。
这个顶替了孙云位置的紫系老七,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。
气息内敛深沉,手段狠辣果决,明明只是婴变修为,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。
如今,更是雷霆手段,悄无声息地灭杀了赵星煞和金楪。
事后非但没有受到天运子任何责罚,反而被提前召见,授以秘法。
师尊在打什么主意,白微再清楚不过了。
无非是看中了这王霖的资质,将其视为新的道果来培养。
就像当年看中他的极阳之体和妹妹的极阴之魂,将他们视为完美的容器棋子一样。
他猜,师尊应该是看中了这王霖身上某种特殊的意境或本源……
天运子的路数,千年不变。
培养天才弟子至问鼎甚至更高,然后在其道果最成熟甜美之时,吞噬其本源,以图突破那该死的第三步——
踏天境。
他白微是失败的试验品,但天运子显然没有放弃。
王霖,便是新的希望。
想到这里,白微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紫霖阁的方向,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幽光。
敌人的敌人,未必是朋友。
但……或许可以成为,暂时的盟友。
当夜,子时。
紫霖阁的防御禁制,荡开一丝涟漪。
一道月白身影,如鬼魅般穿过禁制,落在阁楼前的庭院中,没有触发任何警报。
白微抬头,看向二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。
窗无声滑开,王霖的身影出现在窗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平静,并无意外。
“三师兄深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王霖声音平淡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
白微唇角勾起惯有的温和却疏离的笑意,“只是有些话,想与七师弟……聊聊。”
王霖看了他一眼,侧身:“请。”
白微身形一晃,已出现在二楼静室内。
室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桌两蒲团,一炉清香。
王霖在蒲团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白微也不客气,撩袍坐下,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阴柔外貌不符的利落。
两人对坐,一时无话。
香炉青烟袅袅,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、弥散。
“赵星煞死了。”白微率先开口,声音淡淡的。
“嗯。”王霖应了一声,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金楪也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师尊没有罚你,反而传了你秘法。”
白微端起茶杯,却不喝,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,“是《杀戮仙诀》吧?”
王霖抬眸,看了他一眼,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白微低笑一声,放下茶杯:
“你不必紧张。那功法,我也曾有幸被传授过。
只是我资质愚钝,未能领悟其中精妙,倒是浪费了师尊一番苦心。”
他语气平静,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诮。
“三师兄想说什么?”王霖直接问。
“我想说,”
白微身体微微前倾,紫眸直视着王霖的眼睛,那惯有的温和笑意淡去,只剩下一丝同病相怜的嘲讽,
“老七,你可知,你如今走的这条路,看似通天坦途,实则……是条死路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王霖神色不变。
“天运宗,七系,四十九位核心弟子,每系仅一人可为天运七子。”
白微缓缓道,声音压得更低,
“得七子之位,享宗门顶级资源,千年可获下品仙术,更可得师尊……亲自指点,倾囊相授。听起来,是不是很诱人?”
王霖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可师弟是否想过,为何这数千年来,天运七子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却从无一人,能真正踏出那一步,突破碎涅,乃至触及第三步?”
王霖沉默不语。
白微眼中讥讽更浓,
“而那些曾经惊才绝艳、被师尊寄予厚望的七子们,最终……又都去了哪里?”
他顿了顿,看着王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孙云,前任紫系七子,天纵之资,问鼎中期,失踪三百年,音讯全无。
师尊却说他叛逃了,还派人追杀了一个月。”
白微笑了笑,“”可我知道,他死了,师尊亲手杀的。”
静室内,落针可闻。
“还有赤系的慕容海,橙系的南宫月,黄系的铁战……”
白微报出几个名字,都是数百年前曾名动一时的天运七子,
“他们或外出陨落,或闭关走火,或神秘失踪。总之,都消失了。
而师尊的修为,却在每次有七子出事后,都会隐隐精进一丝。”
他看向王霖,紫眸深不见底:
“师弟是聪明人。有些事,点到即止,想必……已能想明白。”
王霖沉默片刻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才道:“三师兄为何与我说这些?”
“为何?”
白微笑了,笑容里带着自嘲与浓得化不开的恨意,
“因为我看不惯。看不惯那老东西道貌岸然,将天下英才视为猪狗牛羊,养肥了便宰杀吞噬的做派。也因为……”
他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颤抖:
“我也是他圈养的……猪羊之一。
只不过,我这只猪羊,出了点岔子,变得不男不女。
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,他才留我苟活至今,也许他还在等着我哪天能恢复些滋味。”
他看向王霖,眼中恨意与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交织:
“你不同。你够狠,够强,也够聪明。我看得出,你不是那种会甘心当猪羊的人。所以,我想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不会步孙云他们的后尘。”
白微道,
“赌你有办法,能跳出这个圈。赌你……或许能帮我,报那毁身灭道之仇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王霖,深深一揖。
这个动作,让他身上那股阴柔气质更显,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我不敢奢求与师弟结盟,只求师弟他日若有机会,能顺手……推一把。
作为回报,我在宗内这些年所知的一切隐秘、布局、人物关系,皆可告知师弟。
或许,关键时刻,能有些用处。”
王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白微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静室内,只有香炉青烟无声流淌。
良久,王霖才缓缓开口:
“三师兄客气了。同门之间,互相照应,本是应当。”
他没说答应,也没说不答应。
但这个态度,对白微而言,已是足够。
白微直起身,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和疏离的笑意。
仿佛刚才那个言辞激烈,恨意滔天的人不是他。
“既如此,便不打扰师弟清修了。”
他拱手,“日后师弟若有何不解,或需打听什么,可随时传讯于我。白微……定当尽力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转身,身形融入夜色,悄然消失在静室内,未留下半点痕迹。
王霖坐在蒲团上,看着白微消失的方向,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。
白微的话,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,也补全了一些细节。
天运子的谋划,比他想象的更久远,更周密,也更贪婪。
吞噬弟子本源,突破踏天。
而他王霖,因为身负轮回意境,成了天运子眼中更完美的道果。
一场你死我活的师徒博弈,已然注定。
他端起茶杯,将杯中已凉的残茶一饮而尽。
茶凉,心更冷。
王霖垂眸隐去眼底的寒意。
他当年拜入天运宗时便承诺:
天运宗不负王霖,王霖定不负天运宗;师尊不负王霖,王霖定不负师尊。
如今看来,便是——
你不仁,休怪王某不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