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湄有孕的消息,没瞒着王坪。
少年知道后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就亮了。
他跑到柳湄跟前,想碰又不敢碰,只盯着她肚子问:
“娘,是真的?我要有弟弟妹妹了?”
柳湄笑着点头。
王坪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,在原地转了个圈。
又想起什么,蹲下身对着柳湄的肚子小声说:
“你要听话,别折腾娘。”
柳湄被他逗笑,揉了揉他头发:“还早呢。”
王霖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羹。
见王坪凑得近,眉头微皱:“坪儿,莫闹你娘。”
王坪脸上的笑淡了点,站起身,小声嘀咕:“我没闹……”
王霖没看他,走到榻边坐下,试了试碗的温度,递给柳湄:“趁热喝。”
柳湄接过碗,看了儿子一眼,对王霖道:“他高兴呢,你别总说他。”
王霖没应这话,只问:“今日感觉如何?还恶心么?”
“好多了。”柳湄小口喝着羹,味道清甜,温度正好。
王坪站在一旁,看着爹爹细致照顾娘亲的样子。
只觉一言难尽。
爹最近对娘是真好,好得有点过头了。
走路怕摔着,说话怕吵着,连他靠近些,爹都要皱眉。
他也不是不懂事。
他知道娘有身子了,该小心。
可爹那眼神,好像他是什么危险东西似的。
柳湄喝完羹,王霖接过碗,又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。
柳湄擦了擦嘴,看向还站着的王坪,招招手:“坪儿,来。”
王坪走过去。
柳湄拉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小腹上,温声道:
“等他大了,会动了,你就能感觉到了。”
掌心下的温热让王坪怔了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娘亲温柔的笑容,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不少,用力点头:“嗯!”
王霖在一旁看着,没再说什么。
自那日后,王霖的紧张有增无减。
洞府里的禁制加了一层又一层,柳湄走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。
徐立国被勒令不准在洞府附近弄出大动静,连呼吸都恨不得憋着。
雷蛙倒是自在,反正它本来就不爱动,如今更乐意趴着。
只是偶尔会用神识跟王坪抱怨:【你爹是不是有点过了?】
王坪:“……”
看着他爹忙前忙后的,心里的委屈又冒了出来。
明明缠着娘最多的是爹,怎么到头来,倒显得他不懂事了?
这日,柳湄在榻上躺久了,想下地走走。
刚站起身,王霖就出现在门口:“去哪?”
“就在洞口透透气。”柳湄无奈。
王霖走过来,伸手扶她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外面有风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
“不行。”
柳湄被他揽着往外走,叹了口气:
“夫君,我真没事。怀坪儿的时候,比这艰难多了,不也过来了?”
王霖脚步顿了一下,声音沉了沉:“所以这次更不能有差池。”
洞口处,王坪正在练剑。
见爹娘出来,收了势,叫了声:“爹,娘。”
王霖“嗯”了一声,扶着柳湄在准备好的软椅上坐下。
又取了薄毯给她盖好,这才看向王坪:
“练得如何?”
“还行。”王坪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出剑角度再低三分,下盘不稳。”王霖看了一眼就指出问题。
王坪抿抿嘴:“是。”
柳湄看父子俩一个比一个严肃,忍不住打圆场:
“坪儿练得很认真了。夫君,你别总挑毛病。”
王霖没说话,只盯着王坪练剑。
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停下。”
王坪停下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气息乱了。”王霖走到他跟前,“心浮气躁,如何练剑?”
王坪低着头,没吭声。
柳湄看不下去了:“王霖,你少说两句。坪儿才多大,哪能处处周全?”
王霖看她一眼,又看看王坪,最后摆摆手:“继续练。”
王坪重新起势,剑招却比方才更滞涩。
他心里憋着气,又不敢发出来,只觉得爹今日格外挑剔。
柳湄看在眼里,等王坪一套剑法练完,招手叫他过来,拿了布巾给他擦汗,柔声道:
“累了就歇歇。”
王坪摇摇头:“不累。”
柳湄摸摸他头,对王霖道:
“我带坪儿去后头看看那株星叶兰,刚才瞧见好像要开花了。”
王霖眉头又皱起:“后头路不平,我陪你去。”
“就几步路。”柳湄拉着王坪的手站起来,“再说有坪儿扶着我呢。”
王坪立刻挺直背:“我扶娘去。”
王霖看着母子俩,沉默片刻,终究退了一步:“小心些。”
柳湄笑着点头,拉着王坪往洞府后头走去。
等走远了些,王坪才小声说:“娘,爹是不是嫌我笨?”
柳湄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怎么这么想?”
“他老挑我毛病。”王坪低着头,“以前也不这样。”
柳湄叹了口气,拉他在旁边石头上坐下:
“你爹不是嫌你笨。他是……太紧张了。”
王坪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怀你的时候,你爹不在身边。”
柳湄轻声说,“他总觉着亏欠。如今又有了孩子,他便想把什么都补上,怕出一丁点差错。”
王坪愣住。
“他不是烦你,是怕你毛躁,不小心碰着我。”
柳湄摸摸他脸,“你爹性子冷,不会说软话,心里头其实比谁都看重你。”
王坪抿着嘴,没说话。
“你方才练剑,是不是心里不痛快,所以气息乱了?”柳湄问。
王坪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柳湄笑道,
“你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他不是故意挑你毛病,是教你呢。练剑先练心,心静了,剑才稳。”
王坪怔怔地看着娘亲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爹教他认字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。
爹的手很稳,手心有茧子,磨得他手背痒痒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柳湄拍拍他肩:“去吧,跟你爹好好说。他是你爹,又不是外人。”
王坪站起身,往回走。
王霖还站在洞口,见他回来,抬眼看过来。
王坪走到他面前,站定,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
“爹,刚才是我心不静。我重练一遍,您看看。”
王霖看着他,少年脸上没了之前的委屈和不服,眼神清亮亮的。
“嗯。”王霖点了下头。
王坪走回空地,起势,出剑。
这一次,心沉了下来,剑招果然顺畅许多。
王霖看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手腕放松,别绷着。”
王坪依言调整。
“腰力不够,转身时多带半分。”
王坪又改。
一套剑法练完,王霖没再说“停下”,只道:“比刚才好。”
王坪收了剑,擦擦汗,犹豫了一下,走到王霖跟前,小声说:
“爹,我会小心的。不碰着娘。”
王霖看着他,半晌,抬手,在他肩上按了按:“知道就好。”
力道不重,却让王坪鼻子一酸。
柳湄在不远处看着,轻轻笑了笑,低头抚着小腹,心里默念:
小家伙,你瞧,你爹和你哥,都是好人。
只是一个不会说,一个不懂问。
好在,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