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容貌相同,但气质却截然不同。
眼前之人是九天明月,清辉遍洒。
杨晓则是凡尘中一抹温润的暖光。
苏衍含笑点头,目光坦然而柔和:
“在下苏衍。当年青田镇中,以一缕分神化凡历练,与柳姑娘有过数面之缘。
分神归体,记忆交融,姑娘对分神的点滴照拂,苏某感念于心。
故而今日特来,一是谢过姑娘当年善意,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湄的目光中,多了一丝歉然,
“杨晓对姑娘心存倾慕,却囿于凡尘身份与自身劫数,未能言明,亦曾给姑娘带来困扰。
此间因果,虽为分神所结,但苏某既承其记忆,亦当担其果。
今日前来,亦是做个了断,以免因果纠缠,于姑娘修行有碍。”
柳湄听罢,心中一时百感交集。
原来这缘分,竟是如此玄妙。
“苏道友言重了。”
柳湄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敛衽还了一礼,
“当年在青田镇,杨大哥对我与豆豆多有照拂,该是我谢过杨大哥才是。
至于其他……都已是过往云烟,苏道友不必挂怀。
能再见故人,知晓故人安好,柳湄心中甚慰。
将倾慕之事轻描淡写归为过往云烟,既全了对方颜面,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过去种种,皆为分神所为,与本尊无关,她亦早已放下。
苏衍眼中笑意更深,对柳湄的反应颇为欣慰:
“柳姑娘豁达通透,倒是苏某着相了。既如此,这段因果,便算就此了结。”
说着,他手掌一翻,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碧玉盒,盒身镂刻着精细的云纹,灵气盎然。
“此乃我天珩宗特制的清心悟道茶,有静心凝神、助益感悟之效。区区薄礼,聊表谢意,还望柳姑娘莫要推辞。”
柳湄看了一眼王霖。
王霖面无表情,只淡淡瞥了那玉盒一眼,没说话。
柳湄这才上前,双手接过玉盒,触手温润,灵气内蕴,确是佳品。
“多谢苏道友。”
苏衍见她收下,笑容更显真诚。
他似乎真的只是来了结因果,顺便拜访故人的。
了却心愿后,苏衍的神情轻松了许多,开始与柳湄交谈起来。
先是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,得知她与王霖结为道侣,便笑着道贺,言辞恳切。
又问起王坪,得知小家伙聪慧懂事,修为进境不错,更是连声称赞。
柳湄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苏衍此人实在善于交谈。
他语气温和,态度真诚,所言所问皆在分寸之内。
且言语间对王霖也保持着足够的尊重,渐渐让柳湄放松下来。
尤其当她提及王坪幼时在青田镇的趣事,苏衍听得津津有味,偶尔插言几句,竟也能接上话,对青田镇的风物人他都很熟悉。
两人一问一答,一叙一谈,气氛竟渐渐融洽起来。
苏衍见识广博,谈吐风雅,无论是修炼心得,还是修真界奇闻异事,亦或琴棋书画、山川风物,皆能信手拈来,且见解独到,言辞幽默,常常引得柳湄掩唇轻笑。
她本也是兰心蕙质,喜好风雅之人,与苏衍交谈,倒是颇觉投契。
“当年在望海城,于游舫之上,曾有幸遥闻姑娘琴音,涤荡尘嚣,直入道心,至今难忘。”
苏衍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欣赏之色,
“苏某那时便想,能奏出如此琴音者,必是心境澄澈、灵秀天成之人。今日得见姑娘,方知果真如此。”
柳湄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微红:
“苏道友谬赞了。不过是些微末技艺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苏衍摇头轻笑:
“姑娘过谦了。琴为心声,姑娘琴音中的那份通透与安然,正是苏某所缺,亦是苏某修炼‘随心律’所需体悟的意境。
说起来,还要多谢姑娘那日琴音点化。”
两人越聊越投机,从琴音谈到道法,从青田镇旧事聊到如今修真界见闻,气氛越发融洽和谐。
柳湄许久未曾与人这般轻松畅谈。
对方又是故人,且博学儒雅,让她不知不觉放下了防备。
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,眼眸中光彩流转,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明媚。
然而,这融洽的氛围,却让坐在主位上的王霖,脸色越来越冷,眼神也越来越沉。
他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,听着。
看着柳湄与苏衍相谈甚欢,看着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,听着他们回忆着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过往……
他握着玉杯的手指,不知不觉间已然收紧。
杯中的灵泉,早已停止了流转,水面平静得可怕。
修仙者,最讲缘法。
他与柳湄,冲破重重阻碍才结下的道侣之缘。
可这苏衍呢?
一缕分神,便在凡尘中与柳湄相遇相识,对她多有照拂,乃至心存倾慕。
本尊更是在望海城便已遥遥关注,对她的琴音赞赏有加,引为知音。
如今又亲自登门,了结因果,相谈甚欢……
这缘分,岂止是不浅?
简直是丝丝缕缕,早已纠缠。
王霖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青田镇外的情景。
他匆匆赶回,看到的是柳湄与那杨晓亲密极了的样子,而且杨晓还抱着他的儿子!
当时他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凡人,并未在意。
如今想来……若他当年回得再晚一些呢?
若柳湄在凡尘中久等不至,心灰意冷之下呢?
那缕分神,是否就会……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,悄然在他心底升腾。
他素来冷静自持,可此刻,看着柳湄对另一个男人显露笑颜。
尤其是一个曾对她有过心思,且如此优秀的男人。
此时此刻,被压抑了数百年的霸道与占有欲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。
他自是知道柳湄如今与他心意相通,也知道她此刻只是以故友之礼相待。
可知道归知道,翻腾的醋意与不悦,却不受控制。
他放下玉杯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声音不大,却让前厅中融洽的谈笑声,戛然而止。
柳湄和苏衍同时转头看向他。
只见王霖缓缓站起身,目光冷冷落在苏衍身上,他开口,
“苏道友,因果既了,旧亦叙完。若无他事,便请回吧。”
逐客令,下得干脆利落,毫不留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