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坪是个顶有眼色的孩子。
眼见着爹娘之间气氛不同寻常。
他眼珠子一转，立刻松开了捂着大憨嘴的手，轻轻拍了拍它那颗狰狞的大脑袋，用口型示意：
“嘘——别出声，跟我走。”
然后，他一拍脑门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能让廊下的爹娘听见：
“哎呀！差点忘了！今天的吐纳功课还没做完！大憨，走，陪我修炼去！”
说着，拉起一脸懵懂的鬼面山魈，迅速溜向了后山竹林的方向，留下一个故作匆忙的背影。
直到转过弯，彻底看不见爹娘的身影，王坪才停下来。
小小少年靠在粗壮的竹子上，长长舒了口气，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又好奇的光芒。
他挠挠头，虽然不太懂具体发生了什么，但他直觉，好像有什么很好的事情要发生了。
没准，他很快就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。
嗯，一定是这样的！
他得躲远点，不能打扰爹娘做正事！
庭院中，王霖看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身影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柳湄也注意到了，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，带着点无奈，更多的却是温柔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不约而同地，都轻轻笑了起来。
眉眼舒展，笑意从两人的眼底漾开，驱散了最后一丝残余的微妙氛围。
柳湄目光扫过庭院角落枝繁叶茂桂花树，树下有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石桌，几个石凳。
她心念微动，素手轻挥，一点灵光闪过。
石桌上，凭空出现了一只莹白的玉质酒壶，壶身上有浅淡的云纹，旁边是两只同色的玉杯，小巧精致。
“喝一杯？” 王霖看着那酒壶酒杯，目光微动，低声问道。
“喝一杯。” 柳湄点头，声音清越。
她率先走向石桌，裙摆拂过微湿的草叶。
两人在石凳上相对落座。
桂花香气氤氲，混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，萦绕鼻端。
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峦，天际只余一抹淡紫色的霞光。
月色尚未升起，只有洞府各处镶嵌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，映着两人的面容。
王霖伸手，欲提起酒壶斟酒。
手指还未触到壶柄，柳湄已先一步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按在了壶身上，触手温润。
“我来吧。” 她抬眸看他，眼中带着清浅笑意，语气自然。
王霖动作一顿，抬眼看她。
昏黄光晕下，她容颜清丽，眸光坦荡，那按在酒壶上的手，纤细白皙。
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，缓缓收回了手，轻轻颔首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柳湄执起酒壶，先为王霖面前的酒杯斟满。
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，注入玉杯，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酒香清冽，带着桂花特有的甜香，瞬间弥漫开来。
然后，她为自己也斟了一杯。
放下酒壶，她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，看向王霖。
王霖亦执杯在手。
两人隔着石桌，目光在空中交汇，平静，深邃，似乎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流淌。
然后，几乎是同时，举杯，微一示意，各自饮下。
酒液入喉，清冽甘醇，带着一丝微辣，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这是柳湄以洞府旁灵泉，辅以数种温和灵果、加上今年新开的灵桂花，亲手酿造的“桂魄酿”。
灵气盎然，于修为亦大有裨益。
一杯饮尽，两人均未放下酒杯。
短暂的沉默，被桂花香和酒香填满。
“这酒不错。” 王霖放下酒杯，目光落在空杯上，率先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年份尚浅，再埋几年，味道会更好。”
柳湄也放下杯子，摩挲着光滑的杯沿，目光却看向王霖，“你……这两年，也酿了不少？”
洞府库房里，她曾无意中见过一些贴着年份、封存完好的酒坛，
王霖抬眼，与她对视：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坪儿喜欢甜口的，这桂魄酿，他应该会爱喝。等他再大些。”
话题似乎自然地转到了儿子身上，却又仿佛不止于此。
柳湄笑了笑，没有接王霖的话茬，转而问道：“你的问鼎，准备何时？”
问得直接，坦荡。
这也是她疑惑之一。
王霖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，目光投向渐暗的庭院深处，语气平淡：
“积累早已足够，心境亦无滞碍。只是，还差一点契机。”
“契机？” 柳湄微微挑眉，“在等什么？”
王霖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她脸上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：
“等一些事，一些人，一个结果。”
他没有明说，但柳湄听懂了。
她沉默片刻，也学着他的样子，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山影，声音轻缓：“李沐婉……”
这个名字终于被提及。
王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但很快又放松下来。
他没有否认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等待着她的下文。
柳湄转回头，目光清澈地看着他：
“我一直想知道，但又不敢问。你……这两年，是在这里等什么？
还是，你已经放弃了寻找复活她的方法？”
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结。
她需要知道答案。
王霖深深看了她一眼，他的穿透她的眼眸，直视她的心底。
然后，他摇了摇头，语气肯定：“从未放弃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柳湄的心，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是难过，而是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释然。
这才是王霖。
他若会放弃，那便不是他了。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不必再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。”
王霖打断她，声音淡淡的，
“复活婉儿所需之物，我已大致知晓其所在，或有关线索。
但其中几样，非修为足够、时机契合不可得。
强行去寻，不仅徒劳，更可能打草惊蛇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，甚至前功尽弃。”
他停了一瞬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最终还是选择直言：
“在此处，一是为坪儿打下根基，教导他修行与处世。
二则，此处灵脉特殊，利于我温养一件关键之物，亦便于我推演天机，等待某些时机的降临。
三则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柳湄脸上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专注，
“我需要确认一些事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” 柳湄下意识地问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确认，”
王霖一字一句，
“我是否已经准备好，在继续追寻复活婉儿这条可能永无止境的道路上，不再是一个人。
确认，是否有人，愿意与我同行，分担这份沉重，也分享这条路上仅有的陪伴与温暖。”
他的目光太沉，太深，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，让柳湄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小锤，轻轻敲打在她的心门上。
原来，他这两年停留，不仅仅是为了坪儿，不仅仅是为了等待时机，也是在等……
等她。
等她的态度，等她的决定。
“那你……确认了吗？” 柳湄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王霖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道：
“我曾以为，我的心，早已随婉儿封冻。
余生的意义，只在于寻找那渺茫的复活希望。
坪儿的出现，是意外，是责任，是血脉的延续，但我从未想过，这冰封之下，还能再生出别的牵绊。”
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。
每一个字，都敲在柳湄心上。
“直到你再次出现。带着坪儿，也带着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，
“也带着一种我未曾预料的可能。”
“我停留，我观察，我尝试像寻常人一样生活。
我发现，教导坪儿，看他成长，能让我感到愉悦。
与你同处一个屋檐下，即使沉默居多，也让我觉得，这漫长而冰冷的修真路，不再那么孤寂难熬。”
“我依然想复活婉儿，那是我的执念，是我的道，或许永不会变。但，”
他目光灼灼，紧紧锁住柳湄的眼眸，
“柳湄，我的心，比我自己以为的，要大一些。是你们母子，将它重新捂热了一些。”
“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不知道复活婉儿需要多久，甚至不知道最终能否成功。
这条路注定艰难，充满未知与风险。但如果你愿意，”
他向前倾身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，声音低沉郑重，
“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走下去。
不仅仅是作为坪儿的母亲，也不是作为不得不共处的故人，而是作为柳湄，作为……与我并肩同行之人。”
桂花香气似乎更浓郁了。
月光石的光晕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