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湄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晚风拂过,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,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的目光,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挺拔而沉默的身影。
两年了。
七百多个日夜。
他一直都在。
可这份安宁之下,始终有一根细小的刺,偶尔会轻轻扎她一下。
提醒她这种平静生活下的不真实。
他为何停留?
那个他愿为之与天争命的女子,真的就这样被他搁置了吗?
她看得入了神,思绪飘远,目光一直落在王霖身上。
从他微湿的袖口,到提桶时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,
再到他被夕阳勾勒出深邃轮廓的侧脸,
最后,是他垂眸凝视花草时,那难得一见的柔和神情。
就在这时,王霖忽然侧过头,撞上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柳湄的心跳,漏跳了一拍。
偷看被抓个正着,她本该有些尴尬,有些慌乱。
可奇怪的是,在王霖映着夕阳光辉的眼眸注视下,那些细微的情绪尚未升起,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了。
王霖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是看得出他惯常的冷峻被晚霞融化了些许。
他问了一句:“你还要看多久?”
声音低沉,听不出太多的情绪。
柳湄愣住了。
鬼使神差地,可能是今天的夕阳太暖,可能是他的目光太沉,也可能是心中积压已久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。
柳湄没有像往常那样移开视线,也没有用平静的话语将此刻的微妙气氛揭过。
她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。
她笑了。
带着释然,带着某种明悟,柳湄对着王霖露出了一个清亮坦荡的笑容。
“王霖,” 她开口,声音穿过晚风,落入他耳中。
她就那么直直望着他,然后,朝他招了招手,“你来。”
她说。
王霖提着木桶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桶中剩余的灵泉水轻轻晃了晃,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他看着她,看着夕阳下她清丽脸庞上明亮坦荡的笑容,看着她伸出的手。
时光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风声,不远处王坪和大憨玩闹的隐约声响,连带着草木生长的细微动静,都似乎远去了。
庭院中,只剩下他们两人,隔着短短的距离,无声对视。
就在刚才目光相接的瞬间,柳湄的心头,一层萦绕多年的迷雾,被一道清亮的光,刺穿了。
她在纠结什么?
她为什么要逃避?
又或者说,她在和什么较劲?
是李沐婉吗?
那个深深烙印在王霖灵魂里的女子。
她是一轮皎洁明月,清冷遥远。
她是他的白月光,是他少年情动,是他求而不得,是他永生执念。
自己呢?
自己算什么?
后来者?
替代品?
还是他漫长生命中一段意外的插曲,一个为他诞下子嗣的故人?
她曾为此不甘,为此隐痛,为此筑起心墙,将他拒于千里之外,也将自己困于情关之外,修为停滞不前。
她以为自己在计较,在争夺,在与一个逝去的影子比较,在愤懑于自己或许永远无法超越那抹白月光在他心中的地位。
可就在刚才,看着他在夕阳下安静浇花的侧影,看着他回望过来时眼中的暖意。
柳湄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的纠结、逃避、自我折磨,是多么的可笑,又是多么的没有必要。
李沐婉是白月光。
那又如何?
月光固然清辉皎洁,高悬于天,可望而不可即。
而她柳湄,为何就不能做他心口的朱砂痣?
她为什么不能成为另一道同样深刻、同样独一无二的印记。
月光是遥远的怀念与执念。
朱砂是带着体温的鲜活烙印。
她喜欢王霖。
她终于可以对自己坦然承认。
她喜欢这个沉默、强大、偏执、深情,却又在某些时候笨拙得让她心烦的男人。
她也喜欢李沐婉。
从前看动漫时,她便心生怜惜与敬佩。
这样的女子,值得让王霖这样的人,念念不忘,生死相许。
既然喜欢,为何要对立?
既然爱他,为何要推开?
就因为那抹白月光的存在?
活人,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。
这个道理,她到现在才真正明白。
不是争不过,而是根本无须去争。
死去的成为永恒的记忆,活着的拥有当下的可能。
她和李沐婉,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。
王霖的心,或许很大,大到可以同时装下对逝去之人的永恒追忆;
或许也很小,小到需要用尽余生去填补那份遗憾。
但无论如何,那都是他的心。
而她柳湄,为何不能试着走进这颗心,看看里面是否也有属于她的一隅之地?
为何不能与他并肩,一起去做那件他念念不忘的事——复活李沐婉?
是了,一起。
既然避不开,那就加入。
既然放不下,那就一起扛。
他的执念,可以是他的道,为何不能也成为他们共同的羁绊与目标?
总好过如今这般,咫尺天涯,相敬如宾,困住彼此,也困住了各自的修为与心境。
她卡在婴变初期,迟迟无法突破,真的是因为积累不够、感悟不足吗?
柳湄知道,她最大的心障,就是自己画地为牢的这份“情”之纠结。
而王霖呢?
他困在婴变大圆满,迟迟不去冲击问鼎,真的只是因为时机未到,或是在这山中陪伴她们母子吗?
是否,在他那深不可测的心湖底下,也藏着对过往的无法彻底释怀,以及对眼前这份复杂情愫的茫然与羁绊?
她想,她大概是悟了。
情关情关,困住她的,从不是李沐婉,也不是王霖,而是她自己那颗畏首畏尾、计较得失的心。
既然看清了,那便不再逃避,不再自苦。
于是,她笑了。
然后,她唤他,让他过来。
邀请他,走进她的视野,也走进她刚刚为自己,也为他们两人,打开的那扇心门。
王霖站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看了柳湄很久,终于,他放下了手中的木桶。
木桶与青石板地面接触,发出轻轻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然后,他迈开了步子。
步伐稳健,一步步,穿过夕阳铺就的光路,走向廊下,走向那个对他伸出手、笑容清亮的女子。
距离不远,他却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踏在过往与未来的交界线上。
终于,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。
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灵草香气,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深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。
柳湄也没有说话,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,笑容不变,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。
晚风拂过,吹动两人的衣袂,交叠又分开。
庭院一角,刚跟“大憨”玩闹回来的王坪,恰好看到这一幕。
他猛地停下脚步,一把捂住了身旁鬼面山魈想要低吼的嘴。
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,看看爹爹,又看看娘亲。
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惊愕。
随即,慢慢变成了混合了恍然和兴奋的光芒。
他好像……明白了什么。
虽然他说不出来,但他能感觉到,爹爹和娘亲之间,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温柔地笼罩着廊下那对沉默相对的男女。
也笼罩着角落里捂嘴偷看,眼睛亮晶晶的小小少年,以及他脚边歪着头的大憨。
岁月无声,心墙,正在悄然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