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四一早。
霍铮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临走前交代姜晚,让她锁好院门,等他消息。
姜晚应了一声,坐在炕上把昨晚没补完的一件棉袄继续缝。
针线在布面上走了不到半尺,院墙外头就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敲门声——是好几个女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的声音。
姜晚放下针线,走到院门边竖起耳朵听。
“……昨天那个林小雅哭得跟什么似的,说她小时候被顾家收养,吃了多少苦。”
“真的假的?她不是姜晚的妹妹吗?”
“什么妹妹?人家说了,是继妹。姜家那个亲闺女从小娇生惯养,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先挑……”
“啧啧啧,怪不得人家林小雅性子那么软和,原来是从小被压着长大的。”
姜晚的手搭在门闩上,没急着推开。
她想听听林小雅到底编了个什么故事。
“……她还说,她妈当年嫁进顾家是明媒正娶的,又不是做小。可顾家那边的亲戚从来没把她们娘俩当正经人看过。”
“这下嫁到林场,好不容易离了那个火坑,结果姜晚也跟过来了,还住得比她好。”
“哎呀,这也太惨了吧?”
“可不是嘛,昨天我在水井边碰见她,她眼圈都是红的。”
姜晚听到这儿,嘴角冷冷地弯了一下。
林小雅这是卖惨卖到家属院来了。
上辈子大概也是这么干的——先博同情,再立人设,最后孤立姜晚。
她松开门闩,没有出去。
先不急。
回到灶房,姜晚翻出昨晚剩的半碗酸菜白肉卤子,和好了一块白面团。
她擀了面条,切成细丝,下锅煮熟。
又把昨天的五花肉拆了一把瘦肉丝,在铁锅里煸干,浇上酸菜卤。
一海碗肉丝面,热气腾腾,油光发亮。
姜晚端着碗,推开了院门。
水井就在她家院门斜对面,不到三十步远。
井台边围了五六个嫂子,林小雅站在中间,眼眶微红,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,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。
“……我也不想说这些的,就是有时候心里难受,忍不住。”
“你们说,我跟霍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我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做。可她倒好……”
林小雅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姜晚端着一碗面从院门口走过来。
井台边几个嫂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。
姜晚脚步不急不慢,走到井台边停下,先把碗搁在井台的石沿上。
“说我呢?接着说呗。”
林小雅的脸色一白。
“晚晚,我没说你——”
“你有没有说我,这几位嫂子都听见了,我也不用你承认。”
姜晚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。
“不过你既然提了我们家的事,那我也跟嫂子们说几句实话。”
她扫了一眼周围几张好奇的脸,开口了。
“林小雅,你妈嫁进姜家的时候,我妈刚走不到一年。”
“我爸那会儿病得下不了床,是你妈主动托人上门提的亲。”
“嫁进来之后,我妈留下的嫁妆首饰,你妈一件没落全锁了柜子。”
“你从八岁住进姜家,穿的是我的旧衣裳,吃的是姜家的饭,上的是姜家花钱给你报名的学校。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你了?”
林小雅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我……我没说你欺负我……”
“你刚才跟这几个嫂子说什么?说你妈嫁进姜家被人看不起?说你从小被压着?”
姜晚一句一句拆得干净利落。
“你妈进门第二年就掌了家里的钱匣子,我十四岁以后穿的衣裳比你的还旧。”
“你管这叫被压着?”
井台边几个嫂子的表情变了。
本来一脸同情林小雅的刘婶子,这会儿目光来回扫着两个人,明显拿不准该信谁了。
林小雅急了,眼圈一红就要掉泪。
“晚晚你别这样说,我妈她也不容易——”
“你妈容不容易我管不着,但你别在外头编排我。”
姜晚端起井台上那碗肉丝面,冲着周围的嫂子们扬了扬。
“各位嫂子,这碗面是我用自家粮票换的白面,自家的肉,自家的灶。”
“有人说我不会过日子,行,那是我的事,跟别人没关系。”
“但有人打着替我心疼的旗号,背后拿我的家事编故事哭穷博同情——”
“这种人我在娘家见了十几年,看够了。”
林小雅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正在这时候,路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霍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大步走到井台边。
他先看了一眼姜晚,又看了一眼林小雅,最后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嫂子。
然后低头,从姜晚手里把那碗肉丝面接了过去。
用筷子挑了一大口面条塞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这面不赖。”
他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抬起眼皮看着井台边站着的人。
“谁在编排我媳妇?”
语气平淡得跟问今天几号一样。
但在场没一个人敢接茬。
刘婶子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,两个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我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霍铮端着碗,一边吃面一边说话。
“我媳妇做什么饭、花多少粮票,那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“轮不着外人指手画脚。”
“谁要是闲得慌,保卫科的巡逻排班表上还有空位,我给你安排。”
刘婶子的脸拉下来了。
“霍科长,我们就随便说两句家常——”
“家常?”
霍铮嗦了一口面条,抬眼。
“那以后你们说家常的时候,把我媳妇的名字从嘴里摘出去。”
“这不算过分吧?”
刘婶子一句话都没敢回,拉着几个人走了。
井台边就剩下三个人。
林小雅站在原地,攥着手帕,脸上的委屈已经撑不住了。
霍铮嗦面的动作没停,看都没看林小雅。
“你也回去吧,我哥今天在场部加班,没空。”
林小雅咬着嘴唇,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姜晚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一点都不觉得痛快。
因为她听到了林小雅离开时脑子里最后一句话。
【你等着吧姜晚,宣传科的名额我一定拿到手。播音员的位子我要定了!】
【你以为你把我的面子撕了,我就没别的招了?】
【腊月十七,你男人一死,你在这林场就什么都不是!】
姜晚的手指攥紧了棉袄的衣角。
霍铮吃完了面,把碗递给她。
“走,回家。”
姜晚接过碗,跟在他身后往院子走。
快到院门口的时候,霍铮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“姜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关于你妈和林小雅她妈的事。”
“是真的?”
姜晚的脚步停了一拍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霍铮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信你说的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刚才那个样子……眼圈都红了。”
“我没红。”
“回头让我看一眼。”
“不看。”
姜晚端着碗,从他旁边快步走过,先一步进了院门。
霍铮跟在后头,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。
他伸出手想拉她的肩膀,犹豫了一下,收回来了。
但进院门的时候,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——搭在了姜晚的后脑勺上,轻轻揉了一把。
姜晚身子一僵,没回头。
“你手拿开。”
“拿了。”
霍铮的手已经缩回了裤兜里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。
姜晚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去场部……帮我打听宣传科的事了吗?”
霍铮靠在灶房门框上。
“打听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年后正月开了春就选人。条件是识字、普通话标准、嗓音好。”
“谁定的?”
“场长。但宣传科的老科长也有推荐权。”
姜晚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老科长是谁?”
霍铮看了她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巧了,是林小雅她妈那个亲戚——退休干部赵全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