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下午。
姜晚揣着霍铮留在炕桌上的粮票,裹紧军大衣出了院门。
供销社在场部东南角,一排水泥砖房子,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。
柜台后面站着个戴棉帽子的中年男人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水,看见姜晚进来,眼皮子都没抬。
“换什么?”
“细粮,白面。”
姜晚把粮票拍在柜台上。
那人扫了一眼粮票的份额,终于正眼瞧了瞧她。
“你是新来的?霍科长家属?”
“嗯。”
“白面有,但是限量,一张票最多换五斤。”
“五斤够了。”
男人从里间搬出半袋面粉,舀了五斤装进姜晚自带的布口袋里。
“还要啥?”
“有没有五花肉?”
“有,但得搭骨头。三斤肉搭两斤骨头,不拆卖。”
“行。”
姜晚把粮票和钱一对,换了五斤白面、三斤五花肉、两斤筒骨,又捎了一小包粗盐。
拎着东西往回走,路上碰见赵小勇迎面跑过来。
“嫂子!您上供销社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哎哟您这拎的啥?五花肉?骨头?”
赵小勇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。
“嫂子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?”
“酸菜白肉。”
赵小勇咽了口口水。
“嫂子,我帮您拎东西,您赏我一碗呗?”
“找你老大去。”
姜晚没搭理他,拎着东西回了院子。
她把五花肉洗净切成大厚片,骨头剁成段,跟之前攒下来的半棵酸菜一块扔进铁锅里。
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柴,火苗舔着锅底,没一会儿肉香就从灶房飘出去了。
这股子味道在冬天的林场里实在扎眼。
院墙外头,先是路过了两个端饭盒的工人,脚步慢下来闻了闻,又加快走了。
然后是隔壁王嫂的声音从院墙那头飘过来。
“妹子,你又炖啥了?这味儿也太香了吧!”
姜晚笑了笑没答话,继续拿铲子翻锅里的肉。
但接下来的声音就不那么好听了。
院墙外头,几个女人的嘀咕声渐渐冒出来。
“又做肉了?这才搬来几天,天天炖肉,粮票不要钱的?”
“可不是嘛,霍科长一个月才多少工资?她这么造,过了年吃啥?”
“城里来的就是不会过日子。”
姜晚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,没搭腔。
这种闲话她听得多了,不值当生气。
正翻着锅呢,院门被人敲了两下。
姜晚擦了手走到院门口,拉开一看——林小雅端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外。
“晚晚,我给霍明送饭路过,闻见你这边炖肉了。”
林小雅笑盈盈的,伸头往院子里瞅了瞅。
“酸菜白肉?好大的手笔啊。”
“有事?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路过。”
林小雅靠在门框上,用那种过来人的口吻叹了口气。
“晚晚,我不是说你。这林场不比城里,细粮精贵,肉更精贵。”
“你偶尔改善改善伙食当然好,但天天这么吃,粮票扛不住的。”
“我跟霍明两口子吃了大半个月苞米糊糊了,舍不得动一两白面。”
“我这不也没饿着嘛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是一副真心实意替姜晚着想的模样。
但姜晚耳朵里,听见的是另一套词儿。
【吃吧吃吧,你使劲吃。】
【最好天天大鱼大肉,把自己养成个大胖子。】
【林场宣传科马上要招播音员了,要求身段好嗓子好。你要是胖了,那名额可就只剩我了。】
【上辈子那个播音员的位置就该是我的,只不过被你那张脸抢了。这回,我提前布局。】
姜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甚至还冲林小雅笑了笑。
“你说得对,我回头注意。”
林小雅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那我先走了,霍明还等着吃饭呢。”
“嗯,慢走。”
院门关上。
姜晚转身回了灶房,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肉。
宣传科?播音员?
她拧着眉头想了想。
林小雅心声里说的“上辈子被你那张脸抢了”——意思是前世这个名额本来归了姜晚。
但现在林小雅重生了,她提前知道了这件事,打算抢先一步把名额拿到手。
姜晚盛了一勺酸菜尝了尝咸淡,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。
播音员。
这个位置在林场可不是个小事。
宣传科归场部直管,播音员虽然不是什么大干部,但每天广播全场都能听见,是个有影响力的位子。
而且——如果她能进宣传科,就不只是窝在院子里当个家属了。
她得有自己的事做。
前世的姜晚或许是稀里糊涂拿到的,但这辈子,她得自己挣。
锅里的酸菜白肉咕嘟咕嘟翻着花儿,五花肉已经炖得皮烂肉酥。
姜晚把火压小了一些,往灶膛口踢了根细柴慢炖。
她靠在灶台边想了一阵,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。
但要做这件事,得先弄清楚:宣传科什么时候招人,条件是什么,谁拍板。
这事儿,得问霍铮。
天擦黑的时候,霍铮从场部那头回来了。
一进院门,鼻子使劲抽了两下。
“什么味儿?”
“酸菜白肉。”
霍铮脚底下的步子快了一倍。
他冲进灶房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,眼睛立刻就亮了。
“你从哪弄的五花肉?”
“供销社换的,你的粮票。”
“你舍得花粮票买肉?”
“怎么?不行?”
“行!太行了!”
霍铮搓着手在灶房里转了一圈,恨不得现在就捞一块塞嘴里。
姜晚拍了他一下。
“洗手去,马上盛饭。”
霍铮乖乖去水缸边洗手。
姜晚盛了满满两大碗酸菜白肉,又切了几片窝窝头热在锅边。
两人对坐在灶房的小桌上吃饭。
霍铮吃得狼吞虎咽,一片五花肉三口就没了。
姜晚看着他那副馋相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好吃。”
霍铮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,又夹起一块肉塞到姜晚碗里。
“你也多吃。”
“我够了。”
“你那身板,哪够了?再吃两块。”
姜晚没推让,低头吃了。
吃到一半,她筷子停了停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?”
“林场宣传科,最近是不是要招人?”
霍铮嚼肉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姜晚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听别人提了一嘴。”
“谁提的?”
“你别管谁提的,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。”
霍铮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
“是有这么个事。场部的老广播员退了,宣传科缺个播音的,年后好像要选人。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宣传科归场长管。”
姜晚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但霍铮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姜晚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姜晚放下筷子,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。
“我想去试试。”
霍铮看了她好几秒。
“你想当播音员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播音?”
“我普通话标准,嗓音条件你自己听过。”
霍铮张了张嘴,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又抬头。
“这事……我明天去场部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“不用你出面,你把消息给我就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自己的事,自己办。”
霍铮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嘴角抿了抿。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她。
“但有一条——你要是受了气,别自己扛着,回来跟我说。”
姜晚没接他的肉。
“你自己吃,我吃饱了。”
“你没吃饱,你碗里的肉一块都没动。”
“我不爱吃肥的。”
霍铮二话不说,把那块五花肉上的瘦肉咬下来,剩下的肥肉自己嚼了,然后把瘦的那截放进姜晚碗里。
姜晚盯着碗里那截带着齿印的瘦肉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“霍铮,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怎么了?瘦肉不好?”
“你嘴啃过的你放我碗里?”
“我又没传染病。再说了,亲都亲过了,还嫌脏?”
姜晚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抄起筷子就要捅他。
霍铮笑着一歪身子躲过去,搪瓷碗差点掉地上。
“行了行了,我不说了。”
他起身收拾碗筷,背对着姜晚的时候,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子了。
姜晚坐在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林小雅想抢播音员名额。
那她偏不让。
但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——腊月十七。
还有四天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阻止霍铮上山的办法。
灶房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,映在霍铮宽阔的背上。
姜晚攥了攥拳头。
这个男人给她盖厕所、搭浴室、挡闲话、喂瘦肉。
她不能让他出事。
正想着,霍铮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姜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块瘦肉,到底吃了没有?”
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霍铮转过头继续刷碗,耳朵尖又红了一截。
窗外的北风刮得紧,柴棚顶上的油毡纸被吹得啪啪响。
姜晚看了看黑下来的天色,心里默默数着日子。
腊月十三,过去了。
还剩四天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。
“霍铮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明天去场部打听宣传科的事,能不能顺便帮我问一个人?”
“谁?”
“你们场长。”
霍铮转过身,手里还攥着洗碗的丝瓜瓤子。
“你找场长干嘛?”
姜晚靠在门框上,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知道,腊月十七那天上山踩点的人,能不能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