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案子,越查越深了。
孙三娘的尸体被运到义庄,等着家人来认领。
可她哪还有家人?
郑怀义死了,她就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疯了,死了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
上官落焰去义庄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她躺在冰冷的木板上,脸色青灰,眼睛还睁着,瞪着天花板,像在看着什么。
上官落焰伸手合上她的眼睛。
手指触到她眼皮的那一刻,她突然觉得不对。
孙三娘的眼皮下面,有东西。
她翻开眼皮,仔细看。
眼球很正常。
但眼皮内侧,有一道细细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她凑近看,伤口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。
很小,像一粒沙子。
她用小指轻轻一拨,那粒东西掉出来。
是一粒药丸。
小小的,黑色的,比芝麻还小。
上官落焰心头一跳。
这是毒药。
孙三娘临死前,把这粒药丸藏在眼皮底下。
她为什么要藏?
因为有人要杀她?
还是因为……这粒药丸是证据?
她把药丸收好,回去验。
验出来的结果,让她吃了一惊。
这粒药丸里,含有乌头、斑蝥、鹤顶红……七八种剧毒,每一种都能要人命。
这是一种慢性毒药。
每天吃一点点,不会马上死,但会慢慢中毒,慢慢发疯。
孙三娘疯了,不是因为伤心过度,而是被人下了毒。
谁下的毒?
那个让她去假山找名单的人。
那个最后杀了她的人。
她想起孙三娘死的地方——假山阵眼,一丈高。
她是自己爬上去的,还是被人推上去的?
如果是自己爬上去的,那她为什么要爬那么高?
是为了藏东西?
还是为了……看什么?
她想起那块玉佩。
孙三娘把玉佩藏在石缝里。
她是故意藏的,还是临死前随手塞的?
如果是故意藏的,那她一定知道,有人会来找。
那个人,是谁?
她?
还是……那个下毒的人?
上官落焰再次来到假山群。
白天,阳光很好,照得假山光影交错。
她站在阵眼下面,抬头看那座最高的假山。
三丈多高,怪石嶙峋。
孙三娘死在一丈高的地方。
那个位置,有什么特别的吗?
她开始往上爬。
爬到一丈高,她停下来,仔细看四周。
这里是假山的“脖颈”处,有一块突出的石头,像一只伸出的手。
孙三娘就是用这块石头挂的腰带。
她站在那块石头上,往四周看。
从这个高度看出去,整个假山群尽收眼底。
每一座假山的位置,每一条小路的走向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阵眼,果然是观察整个阵法的最佳位置。
她再往上看。
假山顶端,还有一块平台,可以站一个人。
她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顶端,站在那块平台上。
从这里看出去,视野更开阔。
整个后花园,甚至半个侯府,都能看到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郑怀义把名单藏在阵眼里,不是随便选的。
这个位置,能看清一切。
如果有人来找名单,他在这里就能看到。
可他自己,还没来得及看,就死了。
孙三娘来找名单,也在这里。
可她疯了,找了一年,没找到。
最后死在这里。
她站在平台上,四处查看。
平台上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平台边缘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她蹲下身子,看那道裂缝。
裂缝很深,里面黑漆漆的。
她伸手进去摸——
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她用力拉出来。
是一只铁盒。
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,但更大一些。
她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纸已经发黄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她一张张看过去,越看越心惊。
这是郑怀义生前收集的证据。
刘明远和侯爷来往的信件,周炳坤和他联系的记录,还有一份详细的名单——比之前那份更全,更细。
最后一张纸上,写着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让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牡丹主人——李洵,先帝幼弟,当今皇叔。二十年前诈死,隐姓埋名,藏于洛阳。其子李聿,明为废太子,实为其傀儡。李洵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”
李洵。
皇叔。
还活着。
藏于洛阳。
她攥紧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终于知道了。
那个“牡丹主人”,终于有名字了。
李洵。
李洵是谁?
萧抚弦查了三天,终于查清了。
先帝共有三子:长子李恒,即当今圣上;次子李忱,早夭;幼子李洵,生于先帝晚年,自幼聪慧,深得先帝喜爱。
先帝驾崩前,曾有遗诏,欲传位于幼子李洵。
但李恒抢先一步,联合大臣,篡改遗诏,自己登基为帝。
李洵当时只有十五岁,无力反抗,被迫接受“皇叔”的封号,幽居深宫。
三年后,李洵“病故”,发丧出殡,葬于皇陵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可他没死。
他诈死脱身,隐姓埋名,蛰伏民间。
二十年来,他一直在暗中活动,网罗党羽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
废太子李聿,是他名义上的儿子——其实是他的侄子,是李恒的长子,先太子。
因为曾联合大臣逼迫李恒退位,把皇位早日传给他,李恒一气之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,但看在曾经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份上留他一条命,贬为庶民。
后被李洵收养,训练成傀儡。
那份名单上的所有人,都是他的人。
刘明远、周炳坤、周怀礼、侯爷……还有更多。
遍布朝野,根深蒂固。
现在,他终于要行动了。
上官落焰看着那份名单,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姐姐的死。
姐姐发现了这个秘密,所以必须死。
她想起刘明远的话:“那个人,你见过。”
她见过李洵吗?
在哪儿?
什么时候?
她使劲回忆,把所有见过的人都过了一遍。
突然,她想起来了。
清风驿那夜,那个穿玄色斗篷的人。
他自称是“牡丹主人”的手下,说是跑腿的。
可他的气度,他的眼神,他说话的方式,哪里像跑腿的?
他就是李洵。
她见过他。
面对面。
他说:“你姐姐是个好姑娘,她不该死。”
他说:“我本想救她,可惜来晚了。”
他说:“以后别查了,查下去对你没好处。”
她当时以为他是敌人。
现在才知道,他是敌人。
真正的敌人。
知道了李洵的身份,接下来就是找到他。
可他在哪儿?
那份名单上说,他藏于洛阳。
洛阳城这么大,怎么找?
上官落焰想了很久,终于想出一个办法。
钓鱼。
用那份名单当饵。
李洵一直在找这份名单。
他知道名单的存在,知道名单上有什么,知道名单一旦落到官府手里,他就完了。
如果她知道名单在她手里,他一定会来找她。
到时候,就是瓮中捉鳖。
她把想法告诉萧抚弦。
萧抚弦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他躲了二十年,再不出来,我们就永远找不到他。”
萧抚弦看着她。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上官落焰打断他的话。
“你安排好人手,在暗处守着。只要他出现,就抓。”
萧抚弦想了很久,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三天后,消息传了出去。
刑部主事萧抚弦破获大案,缴获一份重要名单。
名单上的人,都是谋反逆党。不日将呈交圣上。
消息传到李洵耳朵里,他一定会急。
那份名单,绝不能落到皇帝手里。
他一定会来找萧抚弦。
或者来找她。
上官落焰这几天哪里都不去,就待在城外土地庙里。
萧抚弦派了二十个高手,埋伏在周围。
只等李洵出现。
第一天,没有动静。
第二天,还是没有。
第三天夜里,终于有人来了。
不是李洵。
是一个黑衣人,蒙着脸,身手极快。
他闯进土地庙,看到上官落焰,二话不说,挥刀就砍。
上官落焰侧身一让,顺手一针扎在他手臂上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刀掉在地上。
他转身就跑。
埋伏的高手一拥而上,把他按住。
揭开蒙面布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三十来岁,眼神凶狠,死死盯着上官落焰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萧抚弦问。
黑衣人冷笑,不说话。
萧抚弦让人搜他的身。
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个字:
“杀之,取名单。”
没有落款。
可那笔迹,上官落焰认得。
是李洵的笔迹。
她在清风驿见过他写的字。
他果然在洛阳。
他果然派人来了。
可他自己,还是没有露面。
这个老狐狸,太谨慎了。
黑衣人被押进刑部大牢时,还在冷笑。
萧抚弦坐在审讯桌后面,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上官落焰站在旁边,也在看他。
黑衣人被看得发毛,笑容渐渐僵住。
“叫什么?”萧抚弦问。
黑衣人不答。
萧抚弦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炭盆边,拿起那把烧红的烙铁。
黑衣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再问一遍,”萧抚弦道,“叫什么?”
黑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终于开口。
“赵……赵六。”
“谁派你来的?”
赵六沉默。
萧抚弦把烙铁往前递了递。
赵六浑身一抖:“我说!我说!是……是李爷。”
“李爷?哪个李爷?”
“李……李洵,”赵六的声音发抖,“他是我们的主子。”
萧抚弦和上官落焰对视一眼。
终于招了。
“他在哪儿?”
赵六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每次都是他派人联系我们,我们找不到他。”
“那你怎么拿到的信?”
“有人送到我住处的。半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。我醒来就看见了。”
萧抚弦皱眉:“信上写什么?”
“就几个字:杀那个女人,拿名单。”赵六道,“我照做了,没成。”
“你见过李洵吗?”
赵六点头:“见过一次。三年前,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。他戴着面具,看不清脸。”
“那个庄子在哪儿?”
“城东三十里,叫‘青溪庄’。后来我再去找,已经空了。”
萧抚弦记下这个名字。
又问了几句,赵六知道的也就这些了。
一个底层杀手,接触不到核心机密。
但他供出的“青溪庄”,是个线索。
萧抚弦让人把赵六押下去,转向上官落焰。
“青溪庄,听说过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