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尸臭,有蜂群守护,还有夜半哭声——”上官落焰唇角微勾,那笑意在月光下带着三分凉薄,“这口井,比我想的有意思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上官落焰把绳索收好,“养蜂需要喂食,既然是人为养的,就一定会有人去喂。咱们看看,是谁在养这井里的蜂。”
两人隐入柴房的阴影里。
夜风渐冷,萧抚弦解下外袍递过去,上官落焰没接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穿着单衣。”
“药王弟子,寒暑不侵。”
萧抚弦无奈,只得自己披上,却往她身边挪了半步,用身子替她挡住风口。
上官落焰瞥他一眼,没说话。
子时整,哭声再次响起。
呜——呜——
这次听得真切,确实是女人的哭声,凄凄切切,像死了丈夫的新寡,又像走丢了孩子的母亲。
上官落焰侧耳细听,片刻后,轻声道:“不是人。”
“鬼?”
“机关。”她指了指井口,“你听,那哭声有固定的节奏,每次持续的时间也差不多。如果是人在哭,不可能这么规律。”
萧抚弦凝神听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像风吹过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。”
“井壁里应该有孔洞,风吹进去形成共鸣,听起来像哭声。”上官落焰顿了顿,“但这需要特定的风向和风力。有人设计了这套机关,让井在特定时辰发出哭声,目的——”
“吓人。”萧抚弦接道,“让人不敢靠近这口井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。
有人要守住井底的秘密。
第三天夜里,饲蜂人出现了。
是个粗布衣衫的中年汉子,挑着两只木桶,从后院角门进来,径直走向枯井。
上官落焰和萧抚弦依旧隐在柴房阴影里。
这次她提前在井栏周围撒了一层极细的香灰——白天趁人不注意时撒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汉子走到井边,放下木桶,从桶里取出两只陶罐。
他揭开井盖上的木板,把陶罐里的东西倒进井里——
月光下,能看清倒进去的是黄褐色的液体,像是兑了水的蜂蜜。
倒完两罐,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解开,把里面的粉末也撒了进去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盖好木板,挑起空桶,原路返回。
上官落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,轻声道:“你在这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“小心。”
她闪身而出,贴着墙根快步追上。
那汉子挑着空桶,走得并不快,她远远坠在后面,看他穿过两重院落,最后进了后院的倒座房——
那是侯府男仆住的地方。
上官落焰记下方位,悄然退回。
“是侯府的男仆。”她低声对萧抚弦道,“挑着两只桶,桶里装的是兑了蜜的水。还有一包粉末,看不清是什么。”
“跟上去看看?”
“不急。”上官落焰摇摇头,“先查清楚这人是谁,在侯府做什么差事。贸然惊动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萧抚弦点头:“我明天让人查查侯府男仆的名册。”
“不要用刑部的人。”上官落焰看他一眼,“侯府耳目众多,小心为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又在原地等了一刻,确定那汉子不会再回来,才悄悄离开。
临走前,上官落焰又回到井边,蹲下身子查看她撒的那层香灰。
月光下,香灰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她仔细辨认那脚印的形状、深浅、步幅,一一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,萧抚弦托人打听,很快有了结果。
侯府男仆里确实有个养蜂的,叫马三,四十出头,在侯府当差十几年,专管后园的花木和蜜蜂。
“马三,”上官落焰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他的住处离后院不远,养蜂的棚子就在后园东北角。”
“要去看看吗?”
“不急。”上官落焰摇摇头,“先弄清楚他养的是什么蜂,为什么冬天还能存活。”
傍晚时分,上官落焰借着倒泔水的机会,绕到了后园东北角。
那里确实有个养蜂的棚子,用竹篱笆围着,里面摆着十几个蜂箱。
奇怪的是,这个时节,蜂箱口竟然有蜜蜂进进出出——
确实还活着。
上官落焰装作被蜜蜂蜇了,捂着胳膊蹲下,趁机仔细打量那些蜂。
蜂的个头比寻常蜜蜂略大,颜色也更深,腹部有黄黑相间的环纹——这不是普通的中华蜜蜂,而是……
她瞳孔微缩。
这是排蜂。
排蜂性情凶猛,蜇人极狠,而且毒性比普通蜜蜂强得多。
更重要的是,排蜂分布在岭南一带,中原根本见不到。
马三一个侯府花匠,从哪里弄来岭南的排蜂?又用什么法子让它们在洛阳的冬天存活?
除非——
有人专门从岭南运来蜂种,教他特殊的喂养方法。
而这背后,需要一个庞大的人脉网络,以及足够的财力。
上官落焰站起身,揉着“被蜇”的胳膊,慢慢往回走。
侯府一个小小的花匠,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。
指使他的人,一定在侯府深处。
那个人,会不会和姐姐的死有关?
当夜,上官落焰再次潜入后园。
这次她带了家伙——一只小小的竹筒,里面装着特制的迷烟。
蜂棚里很暖和,靠墙砌着一座小火墙,日夜不断火,维持着棚内的温度。
难怪这些排蜂能在冬天存活。
上官落焰轻轻打开一个蜂箱,把竹筒伸进去,吹入迷烟。
片刻后,蜂箱里的动静渐渐平息。
她伸手进去,拈出几只昏迷的排蜂,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小布袋里。
正要离开,棚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瞬间屏息,闪身躲到蜂箱后面。
门被推开,马三提着灯笼走进来,嘴里嘟囔着:“大半夜的,还要来看一趟……”
他走到蜂箱前,挨个查看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数数。
上官落焰缩在蜂箱后面,一动不动。
灯笼的光从蜂箱缝隙里透过来,几次掠过她的衣角,但马三心不在焉,没有发现异常。
查看完一圈,马三打了个哈欠,提着灯笼离开。
上官落焰等他走远,才悄然退出蜂棚。
回到倒座房,她将那几只排蜂用细针挑开,仔细查验。
蜂的毒囊比寻常蜜蜂大,里面还残留着少许毒液。
她用银针挑出一点,凑到鼻端轻嗅——
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她脸色微变。
这是氰毒。
排蜂本身不带这种毒,除非——有人用含有***的东西喂养它们。
她想起马三往井里倒的那些黄褐色的液体和粉末。
那些东西,应该就是特制的蜂食,里面掺了***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
为了把排蜂变成杀人蜂?
可如果是杀人蜂,为什么要养在井里,而不是放出来伤人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
井底藏着什么,需要用杀人蜂来守护。
而上官落焰现在更确定:那口井,和姐姐的死有关。
第二天一早,上官落焰找到萧抚弦,把排蜂和氰毒的事告诉了他。
“这么说,井底确实有东西。”萧抚弦拧眉,“可咱们下不去,怎么办?”
“可以不上来。”上官落焰淡淡道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排蜂怕烟。”上官落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“我配了驱蜂的药粉,掺在艾草里点燃,烟能把蜂群暂时驱散。只要动作够快,可以下井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
“你在上面望风。”上官落焰看他一眼,“万一有人来,得有人挡着。”
萧抚弦沉默一瞬,点点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夜子时,哭声过后。”上官落焰顿了顿,“哭声是机关发出的,说明那时候风向往井里灌。正好借那股风,把驱蜂的烟吹进井底。”
是夜,子时刚过,哭声渐歇。
上官落焰和萧抚弦再次来到井边。
她点燃掺了驱蜂药的艾草,用一把小扇子把烟扇进井里。
青白色的烟雾顺着井口灌入,很快,井底传来一阵骚动——嗡嗡声大作,但渐渐远去。
“有效果。”上官落焰收起扇子,把绳索系在腰间,“我下去了。”
“三下是上拉,两下是停,一下是快拉。”萧抚弦攥紧绳索,“小心。”
上官落焰点点头,翻身下井。
这次没有蜂群阻挠,她一路下到井底。
井水很浅,只没过小腿。
她踩在冰冷的井水里,点亮火折子——
井底比想象的大,直径约有两丈。
四周井壁用青石砌成,长满滑腻的青苔。
正对着井口的井壁上,有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石缝——
那石缝后面,隐约透着光?
上官落焰凑近一看,发现那道石缝其实是一道石门,因为年深日久,门缝已经合不严实,露出一道指宽的缝隙。
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——里面点着灯!
她伸手推了推石门,纹丝不动。
又仔细查看,发现石门两侧各有一个铜环,铜环上连着铁链,铁链没入井壁两侧的石洞。
是机关。
上官落焰观察片刻,看出门道:只要同时拉动两侧铜环,石门就会开启。
但这两个铜环相距一丈,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同时拉动。
除非——用绳索。
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,系在左侧铜环上,又把绳头穿过右侧铜环,绕回来攥在手里。
这样一拉,两个铜环同时受力。
用力一拽——
“咔咔咔。”
石门缓缓开启,露出后面的通道。
通道斜向上延伸,两壁点着油灯,灯火幽暗,照出斑驳的砖石。
通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扇木门。
上官落焰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入。
通道不长,走了约二十步便到尽头。
木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——
门后是一间密室。
密室不大,约有两丈见方。
靠墙摆着一张床榻,榻上被褥整齐,像有人住过。
床边是一张书案,案上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盏半熄的油灯。
最显眼的,是书案对面的那面墙——
墙上贴满了纸。
密密麻麻的纸,从地面贴到屋顶,每张纸上都写着字,画着图。
上官落焰走近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些纸上,写满了同一个人名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