棉衣书屋 > 其他小说 > 泪眼问花,花不语 > 第1章 落焰探秘侯府井
神龙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十月刚过,洛阳城便落了一场薄雪。
永丰坊的侯府占地六十余亩,楼阁参差,檐角勾连,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上官落焰端着铜盆,低头穿过垂花门。
盆里盛着刚打的热水,水面浮着两片干梅花——这是大娘子房里的规矩,洗漱用水必要以梅花添香。
她走得很慢,脊背微微佝偻,脚步细碎,是标准的下人姿态。
入府第七日了。
七日来,她扫过三进院的落叶,洗过后厨小山般的碗碟,给二房的三姨娘煎过药,给门房的瘸腿老卢送过饭。
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一个面色蜡黄、瘦得风吹就倒的粗使丫鬟,在侯府这样的深宅大院里,比一片落叶还不显眼。
但她已经摸清了侯府的大半布局。
正院住着侯爷和大娘子,东跨院是二房,西跨院是三房,后罩楼是未出阁的小姐们。
柴房在后院西北角,挨着马厩和恭房——那里离正院最远,却是她每晚必去的地方。
因为柴房对面,就是那口井。
姐姐尸身被焚的那晚,她在那口井边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“阿落!”
一声低唤打断她的思绪。
上官落焰抬头,看见柴房拐角处探出半张脸——是门房的老卢。
这老头六十多岁,瘸了一条腿,在侯府守了三十年门,是个锯嘴葫芦,平日里从不与人多话。
“卢伯?”上官落焰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,“您还没歇着?”
老卢招招手,示意她过去。
上官落焰余光扫过四周——没人。
她端着盆走过去,刚靠近柴房,便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那是柴房重建后残留的味道,混着新木的松香,像一块永远褪不掉的疤。
“丫头,”老卢浑浊的眼珠盯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是新来的,老朽多嘴一句——夜里别往后院来。”
上官落焰心头一跳,面上却露出惶恐:“卢伯,是……是阿落做错了什么吗?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老卢摇摇头,目光越过她,落在那口井上,“是那口井……不干净。”
“不干净?”
“这七日,每到子时,”老卢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井里就有哭声。”
上官落焰瞳孔微缩。
“老婆子非说是我耳朵背听岔了,”老卢苦笑,“可我守了三十年门,这府里的风声雨声,哪一样我没听熟?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猫叫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,接着说道:“那是女人在哭。”
“卢伯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
老卢摆摆手,缩回柴房阴影里。
“老朽就是多嘴一句。夜里别出来,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
柴房的门轻轻合上。
上官落焰站在原地,铜盆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氤氲成雾。
她抬头望向那口井——青石井栏,黑咕隆咚的井口,辘轳上缠着半新不旧的麻绳。
哭声?
她想起姐姐那封血书上的四个字:庚申日,密室,牡丹。
庚申日已经过了,密室还没找到,牡丹园她也偷偷探过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但井,她还没下去过。
子时三刻,侯府沉入梦乡。
上官落焰住的倒座房里,四名粗使丫鬟挤在一张大通铺上。鼾声此起彼伏,间或有磨牙和梦呓。
她面朝墙壁,呼吸均匀,双目微阖——却没有睡。
枕下藏着三枚银针,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正好照亮门口。
只要有人进来,她能在睁眼的瞬间让那人无声倒下。
但今夜来的不是人。
子时整,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。
呜——呜——
像风穿过狭窄的巷道,又像远处的狗吠。
但仔细听,那声音有起伏,有顿挫,像极了……压抑的啜泣。
上官落焰睁开眼。
身旁的丫鬟春杏翻了个身,含糊嘟囔:“又来了……这破井……”
又来了?
她侧耳倾听,那哭声断断续续,持续了约一盏茶功夫,渐渐消失。
上官落焰闭上眼,呼吸依旧均匀。
但她的脑海里,已经勾画出侯府后院的每一寸地形——柴房、马厩、恭房、枯井。以及从倒座房到后院的三条路径,四处巡夜的更夫,两条看家护院的土狗。
明日,她得去那口井边看看。
第二天一早,上官落焰被派去后厨帮忙。
这是她刻意经营的结果——入府三日时,她“无意间”透露自己会煎药,被二房的三姨娘要去煎了三天安胎药;第六日,她又“不小心”打翻了一筐鸡蛋,被管事妈妈罚去后厨洗碗十日。
后厨离柴房只有一墙之隔。
刷完午时的碗筷,她借口倒泔水,绕到了柴房后面。
枯井就在三丈外。
白天的井看起来寻常无奇: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,辘轳上的麻绳还算新,井口盖着一块破旧的木板,木板上压着半块磨刀石。
上官落焰走过去,弯腰装作整理裙摆,目光迅速扫过井栏四周。
青石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,没有新鲜的踩踏痕迹。
井栏外侧有一片暗色的污渍,她用手指轻轻一蹭——是陈年的油污,大概是厨娘倒泔水时溅上的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她起身,顺手扶了一下井栏,指尖探入青石缝隙——干燥,冰冷,什么都没有。
但就在她准备离开时,一阵风吹过,井口盖着的木板微微晃动,露出一道寸许宽的缝隙。
上官落焰余光扫过四周——没人。
她迅速蹲下,凑近那道缝隙。
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……臭味。
不是腐尸的恶臭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腐败物的气味。
普通人闻了只会觉得是井水变质,但她不同——
她是药王弟子,闻过上百种药材,也剖过十几具尸体。
这味道,是尸臭。
而且是浸泡过水的尸体,腐败到一定程度后特有的味道。
上官落焰面色不变,起身离开。
回到后厨,她继续低头洗碗,动作比先前更慢了几分。
姐姐被焚的那晚,她看到的那只手——无名指上戴着赤金缠枝戒,是母亲的遗物,姐姐从不离身。
那只手,是在柴房里烧的。
但柴房是新建的,没有地窖,没有夹层。
姐姐的尸体,被焚之前,藏在哪儿?
井。
如果那口井里真的有尸体,是谁的?和姐姐有没有关系?那个子夜的哭声,是人还是鬼?
她需要下井看看。
但大白天的,她一个粗使丫鬟不可能靠近那口井。必须等到夜里,而且——
她需要一个帮手。
傍晚时分,萧抚弦又“路过”了侯府。
这次他的身份是刑部司例行巡查,带着两名小吏,在侯府门房坐了半个时辰,喝了三盏茶,翻了几页门簿。
上官落焰被派去门房添炭,进门时与萧抚弦打了个照面。
她垂着眼,蹲下身子拨弄炭盆,火光照着她蜡黄的脸,看起来就是个笨手笨脚的粗使丫头。
萧抚弦端着茶盏,目光从她身上掠过,似乎只是随意一扫。
但就在这一扫之间,她已经把信息传递出去:戌时三刻,后院角门,带上绳索。
萧抚弦喝茶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,对老卢笑道:“卢伯这茶不错,明日我让人送二两新茶来。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,”老卢连连摆手,“萧主事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萧抚弦起身,理了理官袍,“叨扰了,告辞。”
他走出门房,经过上官落焰身边时,袖中滑下一粒小小的蜡丸,恰好落进她端着的炭盆旁。
上官落焰不动声色地用火钳夹起蜡丸,扔进炭盆。
火苗一舔,蜡丸裂开,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小心行事。
戌时三刻,上官落焰准时出现在后院角门。
门从里面闩着,她轻轻拨开门闩,闪身出去。
门外是一条窄巷,萧抚弦已经等在巷口,身边放着一捆拇指粗的麻绳。
“什么情况?”他低声问。
上官落焰接过绳索,语速极快:“井里有尸臭,我要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替你下去。”
“你懂验尸吗?”
萧抚弦语塞。
“帮我望风。”上官落焰把绳索系在腰间,绳头递给他,“如果有人来,学猫叫。”
“你确定要现在下去?”
“子时那口井会发出哭声,万一到时候有人来查看,就下不去了。”
萧抚弦沉默一瞬,点点头:“小心。”
两人潜回后院。
枯井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,井栏上的破木板和磨刀石还在原位。
上官落焰轻轻移开木板,一股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探头往下看——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“我放绳。”萧抚弦把绳索绕过井栏,双手攥紧,“一有不对就拉绳,三下是往上拉,两下是停,一下是快拉。”
上官落焰点点头,双手撑住井栏,纵身跃下。
绳索飞速下滑,井壁的青苔擦过她的衣衫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越往下越冷,那股尸臭也越来越浓——
不对。
她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攥紧绳索,两下急停。
萧抚弦立刻止住放绳。
上官落焰悬在半空,屏息凝神,侧耳倾听。
井壁深处,隐约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音——
嗡——
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翅膀。
她脸色微变。
井里有蜂?
不,这个季节,蜜蜂早该蛰伏了。那是什么?
她想了想,从腰间摸出一粒小小的蜡丸,捏碎,把里面的粉末撒向下方。
粉末飘落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片刻后,下方传来一阵骚动——嗡嗡声骤然变大,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。
上官落焰再不犹豫,三下拉绳。
萧抚弦立刻收绳,三两下把她拉了上来。
上官落焰翻出井栏,落地时踉跄一步,萧抚弦伸手扶住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井里有毒蜂。”上官落焰拍拍身上的尘土,面色凝重,“我撒了诱蜂粉,底下有蜂群被惊动了。”
“这个季节还有蜂?”
“是人为养的。”上官落焰看着那口井,目光幽深,“用特殊的法子让蜂群在冬天存活,养在井里,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下去。”
萧抚弦眉头拧紧:“这么说,井底确实有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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