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叹了口气,把片子一张张收好。“但是,修杰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当初的损伤太严重了,神经断裂的部位已经形成了永久性的瘢痕组织。现在的这些恢复,能让你借助外力站起来,甚至短距离行走,但这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他看着纪修杰,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。
“想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,跑、跳,甚至回到部队……机会,非常渺茫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纪修杰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片子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明白了。谢谢您,王主任。”
他自己转动轮椅,离开了办公室。
从军区总院出来,他没有在门口等赵静姝,而是摇着轮椅,到了街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协和医院。”
一个小时后,协和医院骨科专家门诊。
一位头发半百的医生看着他带来的片子,给出了几乎和王主任一模一样的结论。
“恢复得是很好,但想完全康复,不可能了。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。”
纪修杰道了谢,离开。
他又去了第三家医院,京市骨科最权威的积水潭医院。
挂了特需门诊的号,在诊室里等了四十分钟。
结果,还是那几句话。
“年轻人,能恢复到这个程度,已经是万幸了。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从医院出来,天色已经接近中午。
纪修杰坐在轮椅上,停在医院门口的车流边。周围人来人往,喧嚣热闹,他却什么都听不见。
三家医院,三个最权威的专家,给了他同一个答案。
他想起周晚秋那双眼睛,想起她无比笃定地告诉他“你能站起来”。
他心里那点从昨晚开始就摇摇欲坠的信念,在这一刻,被现实砸得粉碎。可他又觉得不甘心。
他不愿意相信,她会骗他。
另一边,静姝医疗的会议室里,赵静姝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张老板一行人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已经快一点了。
她抓起桌上的大哥大,直接给纪修杰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她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赵静姝心头一跳,一种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。她立刻打到军区总院的问询处,报了纪修杰的名字,想问问他检查结束了没有。
结果对方查了半天,告诉她今天上午的就诊记录里,根本没有一个叫纪修杰的病人。
赵静姝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马东那伙人,心里顿时慌了。
她没再犹豫,直接拨通了周晚秋研究所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,周晚秋的声音传来,背景里是仪器运转的嗡鸣声。
“喂,静姝?”
“晚秋!”赵静姝的声音又急又快,“纪修杰跟你在一起吗?我找不到他了!”
周晚秋那边停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,我在实验室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他今天早上说要去医院复查,我把他送到军区总院门口,公司临时有事我就先走了。可我现在打他电话没人接,医院说根本没他的就诊记录!你说他能去哪儿?会不会是昨天那伙人……”
电话那头,周晚秋忽然打断了她。
“等等,你说他去复查?”
“是啊,他说去复查!”
周晚秋那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,她沉默了几秒。
周晚秋内心升起一丝困惑和不安。
“复查什么?他出院以后,就没安排过任何复查。”
周晚秋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复查什么?他出院后就没安排过任何复查。”
电话那头的赵静姝彻底懵了。
周晚秋让实验室的助理接替工作,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“你在厂里等我,哪儿都别去。我现在去医院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赵静姝在那头喊。
“你只会添乱,冷静点。”
周晚秋挂了电话。
楼下,吉普车的引擎声响起。
她开着车,脑子很乱。
复查。
他为什么要去复查?他去查了什么?
周晚秋内心升起一个答案。
他不信她。
他不信她说的“能站起来”,不信她所有的治疗方案。他宁愿自己一个人,偷偷跑到医院,去寻求一个他想要的,或者说,他所恐惧的答案。
周晚秋把车开到积水潭医院,直接找到了骨科的特需门诊。
“刘主任,我是周晚秋。”她拦住一个刚从诊室出来的医生,“今天上午,是不是有个坐轮椅的军人来找过您?叫纪修杰。”
刘主任看到她,停下脚步,取下了眼镜。
“是,他来了。把所有医院的片子都带来了,想听听我的意见。”
“您跟他说什么了?”
刘主任叹了口气:“我跟他说了实话。神经损伤不可逆,能恢复到现在的程度,已经是奇迹。想完全康复,不可能。”
周晚秋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一个多小时前吧,看起来状态不太好。小周,你……”
“谢谢您,刘主任。”周晚秋没等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她回到车里,浑身发冷。她能想象纪修杰在听到那个“不可能”的判决时,是怎样的心情。她立刻给赵静姝回了电话。
“我问过了,他确实去复查了,人已经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儿了?他电话还是不接!”赵静姝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慌乱,“晚秋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他不会想不开吧?”
“他……”赵静姝在那头来回踱步,忽然停下,“他会不会回家了?”
一句话点醒了周晚秋。
人在最绝望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回到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
“我回去看看。”周晚秋发动车子,“你在厂里等我电话,别乱跑。”
吉普车一路疾驰,开回纪家大院。
院子里很安静,那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不在。她推开虚掩的屋门,客厅里空无一人,只有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
她放轻脚步,朝纪修杰的房间走去。
房门开着一道缝。
她推开门。
纪修杰就在里面。
他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面朝窗外,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但他身上的军绿色外套还没脱,轮椅的轮子上还沾着外面带回来的尘土。
他刚回来不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