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。
顾温寒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。
“汪姨。”
这个称呼。
让垂手而立的女管家浑身一怔,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汪姨”这个称呼,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?
自从他母亲温雅决绝地离开之后——
顾温寒仿佛一夜之间将全世界的门窗都钉死。
也将所有与母亲相关的人与事,连同那份软弱的依赖,一起封存。
他不再允许她称呼“少爷”。
只允许她称呼自己“顾总”。
也再也不曾像幼时那样,带着依赖喊她“汪姨”。
女管家,全名汪瑜。
她不仅是顾家的管家。
更是温雅多年的旧友。
甚至可说是半个家人。
从温雅怀着顾温寒、遭遇丈夫跳楼自杀的巨变时——
她就一直陪在这对母子身边。
她看着顾温寒从襁褓中的婴儿,长成孤僻倔强的少年,再到如今冷峻深沉的商界巨擘。
她见证了这个孩子所有的快乐与创伤。
顾温寒对亲生父亲毫无印象,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外婆和家中老仆零星的讲述:一个生意失败、承受不住压力而选择终结生命的懦弱男人。
父亲的形象是模糊而灰暗的。
而母亲的离去,才是他人生中第一道清晰、深刻......
且至今,仍在渗血的伤口。
顾温寒没有看汪瑜震惊的神情。
“您是跟我们一同来到顾家的......她......”
他喉结滚动,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。
终究没有吐出。
只用了一个含糊的“她”来代替“母亲”这个称呼。
“当年......她最爱的花束,是不是......‘蓝色妖姬’?”
汪瑜愣在了原地。
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
这么多年,他绝口不提关于母亲的任何细节。
仿佛“母亲”是他的禁忌。
今夜,他不仅叫了她“汪姨”......
还主动问起了关于温雅的事——尤其,是“蓝色妖姬”。
她稳了稳心神,敛去眼中的波澜。
“是的,少爷。”
她不知不觉换回了旧称。
“夫人......她从前,最爱的颜色就是蓝色,像深海,又像午夜晴空的那种蓝。她也时常会收到......那种蓝色的玫瑰,就是‘蓝色妖姬’。那些花,有一种特别冷艳又神秘的光泽。”
原来,那份潜意识的厌恶与警惕,其来有自。
蓝色妖姬~
对他而言,从不是浪漫或神秘的象征。
而是背叛、遗弃......
汪姨心中又痛又急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她忍不住上前半步,声音带着哽咽和劝慰:“少爷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夫人她......她或许有她的不得已!”
“不得已?”
顾温寒冷笑一声,“她...她能有什么不得已?不得已,就要抛弃儿子,就要像外公那样抛弃我和外婆?”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沉闷而钝重的巨响,猝然打破了客厅死寂的空气。
顾温寒的拳头,裹挟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愤怒,狠狠砸在了面前坚硬的黑檀木茶几上。
那厚重的实木表面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骨节与硬木撞击的瞬间。
尖锐的疼痛窜上手臂,直抵太阳穴。
但这肉体上的痛楚。
与他心中旧伤新痕交织的剧痛相比,简直微不足道。
“少爷~”
汪姨惊呼一声,慌忙蹲下身,想要查看他的手。
“您这是何苦啊!快,让我看看,得上点药......”
她声音发颤,满是心疼。
就要起身去拿医药箱。
“不用。”
顾温寒的声音嘶哑。
他抽回手,霍然起身,往二楼走。
推开主卧那扇沉重的实木门。
房间里依旧维持着白涵涵上次留宿时的些许痕迹——
梳妆台上她落下的一个小发夹。
床头柜上她爱喝的那种果汁的空瓶子,空气中......
空气中,还残留着少女体香与清甜沐浴露的淡淡气息。
这气息平日里能让他瞬间安心。
他将自己重重摔在那张冰冷的大床上。
疲惫,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。
与顾海瑶的暗战。
莱文家族潜在的威胁。
商场上的尔虞我诈......
这些他都能以钢铁般的意志去面对、去计算、去反击。
唯独心底那道关于“被抛弃”的伤口——
始终无法愈合。
一阵细微而熟悉的清香,钻入他的鼻腔。
是白涵涵的味道。
来自他枕着的位置——
这味道,是他的镇静剂。
也是他的瘾。
他猛地侧过身,将脸深深埋进那个残留着她气息的枕头里。
......
次日。
顾温寒高效地处理完上午紧要的公务。
女秘书许婉打来电话,恭敬地汇报:“顾总,按照您的吩咐,所有年礼已于今早八点前安全送达白老师家,白夫人亲自签收!”
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。
——他该去他的“家”了。
驱车赶到浮墨小区时。
已是中午十一点。
小区里张灯结彩。
年味渐浓。
孩童的嬉闹声和各家厨房隐约飘出的饭菜香,交织成最寻常却动人的烟火气。
他停好车,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着。
按下门铃。
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。
白涵涵探出小脑袋。
她身上穿着一套毛茸茸的、带着兔耳朵帽子的浅粉色家居服,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红润。
未施粉黛,清新得像沾着露珠的蜜桃。
看到顾温寒的瞬间,满脸的笑意。
“快进来!”
顾温寒顺从地踏入。
第一时间用余光迅速扫过客厅——电视开着,播放着热闹的贺岁节目。
但沙发上空无一人。
只有厨房传来“滋啦”的炒菜声和苗静师母哼着轻快小调的声音。
书房门紧闭着。
“老师和师母......都在忙?”
他小声问。
“嗯,一个在厨房炒菜,一个在书房研究棋艺。”
白涵涵应道。
确认“安全”的瞬间——
昨夜至今,强行压抑的所有思念轰然决堤。
他甚至没顾上换鞋,便将那个带着暖融融家居服香气的小女人整个儿搂进怀里。
“哎呀~你干嘛呀?!快放开......”
被他紧搂着的小女人小声道。
他俯下身,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,“分开了一夜,想我没?”
白涵涵一边使劲推搡,一边眼神瞟向厨房和书房的方向——
“别闹......一会儿,被他们看见,就不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