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烨站上了主席台。
全场上千号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没理会刘建成递过来的殷切眼神,径直走到麦克风前。
紧张?
根本不存在的。
他巴不得自己今天在这儿惹出个捅破天的大篓子。
最好把天王老子都得罪光,然后被总局的人指着鼻子骂一句朽木不可雕也,连夜打包轰回南江。
南江那地方多好啊。
山高皇帝远,梁老头虽然抠门,但绝对管不住他。
每天在文宣处那一亩三分地里按时打卡,摸鱼睡觉,当个乐子人,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生活。
陈烨站定。
“咳。”
就这么清了清嗓子。
原本还有些嗡嗡作响的会场,立刻鸦雀无声。
陈烨低头,扫了一眼桌面。
那里工工整整地摆着一沓A4纸,是章为民昨晚熬夜替他准备好的发言稿。
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波浪线,全是假大空的排比句和各种致谢套话。
他伸出手,捏住那沓稿子。
拿起。
一甩。
“啪。”
稿子直接被丢在旁边的空桌面上。
台下传来一阵整齐的倒吸冷气声。
坐在前排的章为民眼皮猛跳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祖宗哎!你这又是要唱哪出!
“稿子就不念了,浪费时间。”
陈烨凑近麦克风,声音透着股散漫。
“咱们聊点实在的。”
“几个月前,总局也办过一场研讨会,就在这儿,坐的估计也是你们这帮人。”
陈烨双手撑在讲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全场。
“当时我就跟各位深入分析过,这两年各地的文旅项目,为什么搞一个黄一个?”
“动不动砸几个亿、几十个亿的预算。你们自己回头看看,都搞了些什么破烂玩意儿?”
这话太直了。
一点情面没留。
第一排的主任们面面相觑。
“不要总去怪大环境不好。”
陈烨敲了敲麦克风,发出两声沉闷的“叩叩”声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不,准确地说是所有人。”
“每天上班干活当牛做马,下了班就想回家躺平休息。”
“钱,没多少。”
“休息时间,严重不够。”
“哪怕是逢年过节给娃娃放个春假,你们这些做规划的,有想过给钱的主力——也就是那些做父母的,他们有没有时间陪?”
陈烨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自个儿说说,这种脱离实际的盲目造景,怎么拉动内需?怎么促进经济发展?”
台下。
没人敢接茬,因为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。
陈烨直起腰。
“拿南江州超举个最简单的例子。”
“门票定价,几块钱。”
“进门先送你五六十块钱的消费券。”
“老百姓算账比谁都精,倒赚五十五,这便宜不占白不占。”
“为了拉近和人民之间的距离,迎接游客的时候,直接让特警队员扮作锦衣卫,穿着飞鱼服站岗。”
“这一手下去,不仅让游客拍了照、发了朋友圈,还顺带把警方今年的防诈骗宣传KPI给超额完成了。”
“一举数得的事,很难吗?”
陈烨扯了扯领口,语气变得更加直白。
“换句你们能听懂的大白话。”
“这就好比你们去会所...咳,去消费。”
“人家小奶狗迎上来,一口一个姐姐长、姐姐短、姐姐好、姐姐棒。”
“你听着迷糊不迷糊?”
“掏钱痛快不痛快?”
台下先是一愣。
接着,“噗嗤”一声。
不知道是哪个角落没憋住,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,整个会场紧绷的气氛全散开了。
粗口。
暴梗。
话糙理不糙。
刘建成坐在主席台边上,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,想笑又得强行憋着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陈烨收敛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,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。
“总而言之一句话。”
“同志们,做项目,别总是高高在上。”
“要把人民放在心里。”
“只有你把他们放心里,老百姓才会把你高高举起来。”
这半个小时的发言,陈烨没有任何卡壳。
没有高深莫测的理论,没有拽什么四字成语,更没有云里雾里的官方套话。
话说得是糙了些。
可全踏马是能直接落地的干货。
他脑子里装的,全是当初那位爷爷留下的那些训诫。
咱们这些当领导干部的,别说些云里雾里的屁话。
要说大白话!
要说老百姓能听懂、愿意听的话!
当陈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。
短暂的寂静后。
整个大会议室里,掌声骤然爆发。
如滚滚闷雷,震得顶棚的水晶吊灯直晃荡。
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,昨天因为大群里那几条离谱的优待而产生的眼红和嫉恨,硬生生被冲淡了大半。
没脾气了。
这小子搞文宣,确实是降维打击。
陈烨揉了揉耳朵,对这热烈的掌声毫无感觉。
任务完成。
他看了一眼腕表,算算时间,下面那个胖兄这会儿估计已经平复好心情了。
赶紧下台接着上号,今天怎么也得把段位冲上去。
他转身,毫不留恋地准备迈步下台。
“等等!小陈同志留步!”
第一排。
北河,王强突然站了起来。
这老小子眼疾手快,一把抢过旁边工作人员手里的无线麦克风,嗓门极大。
“小陈处,别急着走啊!”
王强满脸堆笑,拿着话筒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你刚才这番话,听得我们是醍醐灌顶,茅塞顿开啊!”
坐在旁边的秦奋暗骂一声老狐狸动作真快,也跟着站了起来,连连点头。
“眼下咱们各个州省,都在火烧眉毛地筹办自家的州超。”
王强举着话筒。
“你经验最丰富,又是南江和东海两次爆款的操刀人。”
“今天既然站在这儿了,能不能给大家伙指条明路?”
“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,指导指导我们接下来的工作?”
王强这话一出,全场上千双眼睛,再次如同探照灯一般,“唰”地一下全钉在了陈烨身上。
饥渴,期待,眼冒绿光。
想跑?
门都没有。
这等活生生的印钞机,不榨出点干货来,谁能放他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