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霍书同才长叹一声,“先生……此新政若行,华州不出三年,必成天下乐土。只是……”
  他面露忧色,“土地改制这一条,恐怕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,那些原本田连阡陌的大户,岂会甘心?”
  他家以前就是小地主,如果谁跟他说要把他家的地全部收回去,他肯定不乐意。
  当然,那是以前的他,现在的他跟在许云归身边,见识多了,倒是没那么看重那些身外之物了。
  就像他如何都想不到,凭他一个小小童生,居然有一天会成为管理一个州府书吏的人物一样。
  “他们不甘心,又如何?”顾无咎冷声道,“北境三州的地主,要么随北蛮跑了,要么死在战乱中。
  锦州本地的大户,这段时日在云归治下,早已习惯了照规矩办事,若有不服的……”
  他按了按腰间剑柄,意思不言而喻。
  许三瑶却笑了,“顾将军不必动刀兵。我算过一笔账,按这阶梯永佃制,一个百亩之家,只要精耕细作,缴税后仍能盈余不少。
  而且工坊、商路一开,聪明人都会转去做生意——那可比种田赚得多。
  还有啊,永佃权可以转让,那些实在不想种地的,卖了田产去做别的,也是一条路嘛。”
  她看向许云归,眼中满是钦佩,“九弟这土地新政,妙就妙在‘阶梯’二字。
  既不让大户活不下去,不敢随便铤而走险;也不让小户吃不饱饭,不会逼不得已卖身为奴。这中间的度,掐得很准。”
  许云归微微一笑。
  这哪里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?这是直播间里无数历史爱好者、经济学网友,你一言我一语,结合历代土地制度的成败,给她凑出来的一套“缝合怪”方案。
  既有唐代均田制的普惠,又借鉴了明代“一条鞭法”的简化,还融入了现代累进税制的思想。
  当然,具体能不能行,还得靠实践。
  “新政十条,今日起颁布试行,”许云归环视众人,“华州四州之地,便是我们的试验田,哪里不妥,随时可改。但有一条……”
  她声音陡然转厉,“任何人,不得阳奉阴违,不得借新政之名盘剥百姓,违者,杀无赦!”
  堂内众人齐齐起身,肃然抱拳,“遵命!”
 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,细化了各项新政的实施细则。
  待到众人散去时,已是午后。
  许云归独自站在堂前,望着院中那株老梅。
  顾无咎走到她身侧,“你今日……似乎格外不同。”
  “不同?”许云归转头看他,不明所以。
  “以往你谋事,多是为生存,是不得不为,”顾无咎看着她的眼睛,“可今日这新政十条,你却是主动在塑造一个你想看到的世道。”
  许云归怔了怔,随即笑了,“或许是吧。”
  她望向远方天际,“顾大哥,你说这乱世,究竟因何而起?”
  顾无咎默然。
  许云归却开口了,“究其原因,大部分都是因为土地兼并,百姓活不下去;因为官吏腐败,朝廷失了人心;因为武备废弛,外敌趁虚而入。”
  许云归缓缓道:“这些问题,历朝历代都知道,却总也解决不了,为什么?”
  她不等顾无咎回答,又自顾自说下去,“因为所有人都被困在那个‘规矩’里。
  皇帝想着如何坐稳皇位,大臣想着如何升官发财,地主想着如何多占田地……没人真正去想,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,该如何才能有尊严地活着。”
  “所以你想破掉那个规矩?”顾无咎问。
  “不,”许云归摇头,“我想建一个新规矩,一个让努力耕作的人能吃饱,让勤奋做工的人能致富,让有才学的人能出头,让老弱孤寡有所养的规矩。”
  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哪怕只能做到一点点,哪怕只能在这四州之地……我也想试试。”
  顾无咎望着她。
 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,洒在她侧脸上,给那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。
  有那么一瞬间,顾无咎恍惚觉得,眼前这人,仿佛真是天上下凡,来这乱世点一盏灯的神祇。
  但他很快压下这荒谬的念头。
  “我会帮你,”他看着她,语气斩钉截铁,“无论你要做什么,无论这条路多难。”
  许云归也在看他,眼中漾开真诚的笑意,“我知道。”
  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院中寒梅,久久无言。
  而在他们身后,那卷《华州新政十条》,正被快马送往四州各地。
  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,就此拉开序幕。
  ……
  锦州城东,新修的“迎宾驿”外,车马络绎不绝。
  自许云归改锦州为华州、自领华州牧的消息传出,短短五日,江南各方势力的使团便如过江之鲫般涌来。
  为首的三支队伍最为显眼。
  宁王府的朱轮华盖车驾,楚侯府的青篷镶银马车,吴国公府的黑漆描金车队,各带随从护卫近百人,将驿馆前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  驿馆二楼临窗处,许云归一袭青衫,负手而立,静静看着下方喧嚣。
  “宁王世子赵昱,年十九,好诗文,擅骑射,是宁王最宠爱的嫡子。”顾无咎立于她身侧,出声道。
  “楚侯派的是其胞弟楚昭,年三十七,为人圆滑,擅权谋。吴国公则派了其长子吴继宗,年二十二,据说是个纨绔,但未必是真。”
  许云归轻笑,“都下了血本啊。”
  “都是来探虚实的,”顾无咎目光微冷,“表面恭贺你领华州牧,实则想看看华州军力虚实、新政深浅,更想探探那‘龙凤法相’是真是假。”
  “那就让他们看,”许云归转身,“宴席准备好了?”
  “酉时三刻开席,设在州府正堂。”顾无咎顿了顿,“按你的吩咐,席间不设歌舞,改由工匠演示新式水车、农具,另有火器营在城外校场演武。”
  许云归点头,“江南富庶,但缺铁缺煤,工坊凋敝。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冶炼、工匠之利,比说一万句空话都管用。”
  至于演武,那不得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好好看看咱的实力吗?
  酉时三刻,华州府衙正堂。
  八张紫檀木长案按宾主之位摆开,每案四菜一汤,皆是锦州本地菜肴:清蒸江鱼、红烧蹄髈、野菜豆腐、腌笃鲜,外加一瓮老鸭汤。
  菜色朴素,但分量十足,透着股豪气。
  PS:这一章也是在读破万的加更~还欠三章加更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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