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云归抵达青石岭时，已是七月二十九的傍晚。
残阳如血，将连绵的矮山染成一片赤金。
岭上营寨连绵，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，但细看之下，许多帐篷打着补丁，不少士兵的衣甲也陈旧破损，脸上带着久战后的疲惫。
她带着两百轻骑从南坡上来，马蹄踏碎了一地夕阳。
张猛早已得到消息，带着杨继业等边军将领在营门等候。
“先生！”张猛快步迎上，独眼里满是血丝，却亮得惊人，“您可算来了！”
许云归下马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杨继业身上。
这位老将比她想象的更苍老些，鬓发斑白，脸上刀疤纵横，但腰杆笔直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许云归抱拳，“云归见过杨将军。”
杨继业回礼，语气复杂，“许先生……远来辛苦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张将军已告知，府城之事……北蛮当前，私怨暂放，请入营叙话。”
一行人走向中军大帐。
沿途所见，让许云归心头沉重。
伤兵营里呻吟不绝，几个军医忙得脚不沾地，绷带和草药显然已捉襟见肘。
伙夫营前排队领饭的士兵，每人碗里只有半勺杂粮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更远处，一些士兵正在打磨卷刃的刀枪，叮当声里透着无奈。
直播间的观众们看到这一幕，弹幕顿时刷屏。
【我的天，边军条件这么苦？】
【乐王真不是东西！边军在前线拼命，居然连饭都吃不饱。】
【主播带来的补给太及时了！】
【那些伤兵……看得我好难受，主播来之前好像给四姐送信了吧？】
许云归默默收回目光，走进大帐。
帐内简单得近乎简陋，一张粗木桌，几个马扎，墙上挂着一幅磨损严重的北境地图。
众人落座，亲兵给每人上了一盅白开水。
“情况如何？”许云归开门见山。
张猛率先开口，“北蛮昨日第一波进攻被打退后，今日一直按兵不动，只在十里外扎营。
但我们派斥候探过，他们营地在不断扩大，后续部队还在陆续抵达，总兵力可能已超过六万。”
杨继业补充道：“北蛮主帅是左贤王乌维，此人用兵狡诈，从不打无把握之仗，他按兵不动，必是在等什么。”
“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？”许云归问。
军需官苦着脸，“原本只够三日，幸得张将军带来的一百车粮食，省着点用，能撑半个月。但箭矢、滚石、伤药……都见底了。”
许云归点头，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，“我带了两百车物资，已到岭下。
其中粮食五十车，箭矢三十车，刀枪甲胄二十车，其余是火药、伤药和御寒衣物，另外……”
她看向帐外，“顾将军也该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亲兵疾步进帐，“报——南面来了一支骑兵，打着顾字旗！约两千骑，已到岭下！”
杨继业霍然起身，“顾字旗？难道是……”
帐帘掀起，一人大步走入。
一身玄甲染尘，腰悬长剑，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电，正是顾无咎。
“顾家军顾无咎，”他抱拳环视，目光落在许云归身上，“奉许先生之命，前来助战！”
帐内一片低呼。
顾家军！护国大将军顾守城的旧部！
这支守护大夏上百年的铁军，竟然真的还有人带领，而且出现在这里！
杨继业看着顾无咎，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顾守城有七分相似的脸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最终深深一揖，“末将杨继业……见过顾小将军。”
他身后几个边军老将也纷纷行礼。
当年顾守城镇守北境时，他们都曾在老将军麾下效过力。
顾无咎扶住杨继业，“杨叔不必多礼，如今北蛮当前，只有同袍，没有小将军。”
他转向许云归，“先生，末将幸不辱命，乐王世子残部已溃，秦将军正率部接收降卒，不日将赴府城协防。”
许云归颔首，“顾大哥辛苦了。”
顾无咎摇头，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，“这是沿途探查到的北蛮兵力分布，他们主力在此。”
他指着青石岭北面一片开阔地，“但两翼各有一支偏师，各约五千骑，隐蔽在山谷中。
若我军全力防守正面，这两支偏师很可能迂回侧后，断我粮道。”
杨继业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果然！乌维这老狐狸！”
许云归盯着地图，沉思片刻，“所以不能被动防守，必须主动出击，打乱他们的部署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。
几个边军将领面面相觑，欲言又止。
杨继业斟酌着开口，“许先生……北蛮六万铁骑，我军满打满算不过四万，且大半是疲兵，据险而守尚可，主动出击……恐非上策。”
“据险而守，能守多久？”许云归抬眼，“粮草只够半月，箭矢有限，伤药不足，北蛮可以围而不攻，等我们粮尽自乱，他们耗得起，我们耗不起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“况且，北蛮此次南下，是看准了乐王抽调边军、防线空虚。
若我们能在青石岭重创他们，甚至全歼，北蛮王庭至少三年不敢再大举南犯，这才能给锦州，给北境，争取喘息的时间。”
“可万一失败……”一个边军副将皱眉道。
“没有万一，”顾无咎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，“顾家军两千骑兵愿为前锋，直捣乌维中军！”
张猛也拍案而起，“算我一个！广仁军没有怂包！”
杨继业看着眼前这两人，又看看许云归沉静而坚定的脸，心中天人交战。
良久，他长叹一声，“许先生……您真有把握？”
许云归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，“杨将军，您守了北境多少年？”
“三十八年。”
“三十八年，您见过多少百姓被北蛮掳去为奴？见过多少村庄被焚为白地？见过多少孩子冻、饿死在逃难路上？”
杨继业默然。
“我不想再看到了，”许云归轻声说，“所以这一仗，必须打，必须赢。
不是为了夺权，不是为了称王，只是为了让北境的百姓，晚上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灼灼，“杨将军，诸位，请信我一次。”
帐内烛火摇曳，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最终，杨继业缓缓点头，“好……老夫这条命，豁出去了！”